“这个老夫倒没有细查。只是听路人说,县城里多了许多丁零人的帐篷,城外的山道上也常有丁零骑卒巡逻。老夫觉得不对,便没有在那边多做停留,绕道从北边过来的。”
王曜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起羊骨汤喝了一口。
汤还烫着,入口滚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将他这一整日奔波的疲惫都化开了一些。
董璇儿将剥好的橘瓣放在一只小碟里,推到董迈面前,又替王曜添了一盏热酪浆,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放好。
董迈拈起一瓣橘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面上露出几分正色来:
“子卿,老夫此番进洛阳,其实也是顺道。弘农那边入了冬之后政务不多,老夫便将郡务托付给长史打理,自己带了几个亲随来洛阳,一则是向陛下请安,二则也是听闻你病了一场,放心不下。”
他说着,目光在王曜面上又停了一瞬:
“方才在州府那边,老夫已经见过了陛下。陛下的气色倒是比老夫预想的好些,虽然瘦了不少,可精神头还在。他见了老夫还夸了几句,说弘农今年秋粮解送得及时,让老夫好生勉励。”
王曜听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泰山做事向来稳妥,陛下夸赞也是情理之中。”
董迈被这句夸得受用,捻着胡须笑了笑,可那笑意还没完全展开,便又被一层新的忧色盖住了:
“子卿,老夫方才在州府听陛下说,他要升你为东豫州刺史,还要你率兵去救襄阳?”
王曜点了点头:
“陛下确实有此意,只是旨意尚未正式下达。”
董迈的面色顿时复杂起来。
他捻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面前那只已经空了的陶盏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升官自然是好事。东豫州刺史,假节,这可不是寻常人三十岁之前就能拿到的。你出仕不过四载,便已位至刺史,比老夫强多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层不易辨别的意味——有欣慰,也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复杂。
他自己汲汲营营在官场上耕耘了二十余年,才混到弘农太守这个位置,而眼前这个女婿,年纪轻轻便已经超越了他,看来以后董家的前程,怕是都要仰仗他了。
那份复杂只在他眼底停留了一瞬,便被更实在的担忧压了下去:
“可襄阳那边,如今是什么光景?王师新败,各处兵马都捉襟见肘,你带去救襄阳的兵从哪儿来?粮草够不够?衣甲齐不齐?”
董璇儿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那条绦带。
她没有插话,可那双眼睛一直落在王曜面上,像是在等着他说出什么能让她放心的话来。
王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自洛涧带回的兵马有两万多,到洛阳后,去者三千,近来归附者又有五千,若救援襄阳,平原公会自北营再拨给一万人,合计三万余人马,粮草和甲械由州府调拨一半,另一半则由颍川、襄城等地官府供给,虽然紧了些,但应该还撑得住。”
董迈叹了口气:
“三万人马,听着不少,可襄阳那边晋军少说也有五六万。你这三万人到了那边,只怕未必占得上风。”
董璇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埋怨:
“朝廷难道就没有别的人可用了吗?陛下为何不让平原公去?偏就只知道使唤你一个人。”
她语气比平日急了些,但话一出口便觉不妥了,连忙低下头去,假装去整理案角那只空了的碟子。
董迈咳了一声:
“璇儿,休得胡言。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子卿年轻力壮,自然要多担些担子。”
董璇儿撇了撇嘴,只是站起身来,端起那只空了的酪浆盏:
“我去灶间看看,再添些热汤来。”
说着便转身出了正堂,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了。
堂中便只剩下王曜和董迈翁婿二人。
董迈等女儿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压低声音,往前倾了倾身子,故作一种过来人的老练道:
“子卿,老夫知道你年轻气盛,总想着建功立业、报效朝廷。可你要记住,打仗不是儿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到了襄阳那边,能战则战,若晋军果真势大难敌,便立即率军退回河南,切莫为了争一时意气,把自己给搭进去,须知你身后还有这一大家子人——你娘,璇儿,两个孩子,还有毛参军、蘅娘她们,哪一个是离得开你的?可知晓?”
他说这话时,目光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像是在传授自己这些年摸爬滚打攒下来的心得。
可他那些话里,终究透着一种过于精明的审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