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曜听了,内心颇不以为然,但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泰山教诲,曜记下了。”
董迈见他应得爽快,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一桩事,老夫在官场上这些年,悟出几个道理来。其一,凡事不可做得太满,留三分余地给别人,也给自己。你如今年轻,又深得陛下器重,自然处处顺遂,可日后若有人眼红你的位置,在背后给你使绊子,你便知道那三分余地的好处了。”
王曜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那盏澄黄的酪浆上,没有接话。
董迈以为他在听,便又说了下去:
“其二,老夫知道你行事向来有章法,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是你的长处。可你要明白,如今你已不是河南太守了,东豫州刺史,假节,一州之地,数万兵马,多少双眼睛盯着?那些外人,今日能为你冲锋陷阵,明日未必不会为了更大的好处另投他主。这世上,真正靠得住的,说到底还是自家人。”
他说着,放下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帛书来,搁在案上,往王曜面前推了推:
“老夫有个侄儿,名唤董攸,年纪与你相仿,自幼读书,也习过些弓马。对了,你和璇儿成亲时,他还来喝过喜酒,可还记得?老夫一直想替他谋个前程,可弘农小郡,没什么施展的余地。你如今升了刺史,麾下正缺人手,不如带他出去历练历练。他虽不算什么经天纬地之才,可胜在是自己人,凡事替你多留个心眼,总比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强。”
王曜的目光落在那封帛书上,接过看了一下,心中不禁泛起一层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董攸此人——婚礼那日,此人越众而出,出了一道藏头诗的题目,要他在半柱香内赋诗一首,以“琴瑟”为题,藏“璇曜同心”四字于句首。
他当时见其目光倨傲,言语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惯有的矜持,可诗成之后,此人倒也没有强词夺理为难,反而坦然认输,侧身让开了道路。
那份磊落,倒让他对这人存了几分好感。
可好感归好感,战场不是诗会。
东豫州的庶务、襄阳的救援、沿途的粮草调度、溃兵的整编收容,哪一桩不是千钧重担?
他需要一个能替他在军营里盯着操练、在行军中调度辎重、在战场上传递军令的帮手,而不是一个只会在案前提笔赋诗、遇事还要他来照拂的族侄。
他正斟酌着如何婉拒,廊下却传来了脚步声,董璇儿端着新添的热酪浆走了进来。
她将酪浆盏搁在案上,目光扫过父亲面前那封帛书,又看了王曜一眼,见他面色有些沉凝,便知道父亲方才怕是又说了什么让他为难的话。
她侧过身,在董迈身旁坐下,伸手将那封帛书拿起来,看了封面上的字迹一眼,又轻轻放回案上,转头对董迈笑道:
“爹爹,攸弟的才学我是知道的,他作诗应对的本事在弘农也是数得着的。可您想想,东豫州那是什么地方?离洛阳几百里,沿途乱兵出没,襄阳那边更是刀兵相见。攸弟一介书生,连刀都没摸过几次,您让他跟着子卿去那种地方,若是有个闪失,您怎么跟叔父交代?”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了些:
“不如这样,让攸弟先来洛阳住些日子,等子卿那边安顿好了,再看有什么合适的差事,先让他学着做些文书往来、粮草核计的事。等历练得差不多了,再让他跟着子卿出去不迟。这样既全了爹的心意,也不委屈了攸弟,您说呢?”
董迈听了这话,捻着胡须沉吟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王曜,见王曜虽然没有开口,可那微微松开的眉间分明带着一层如释重负的意味,便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确实有些急切了。
他呵呵笑了两声,端起案上的酪浆盏饮了一口:
“也好,也好。是老夫想得太急了,攸儿那孩子虽然读了几年书,可战场上的事确实还生疏。那就先在洛阳住些日子,等他熟悉了军务再说。”
他说着,将酪浆盏搁回案上,靠回凭几,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连日赶路的困倦终于漫了上来,他端坐了一整日的身子渐渐往下滑了些,眼皮也开始往下耷拉。
董璇儿见状,站起身来扶住父亲的手臂:
“爹,您赶了一天的路,先歇着罢。明日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董迈被她扶着站起身来,腿脚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他回头看了王曜一眼,那双因为困倦而泛红的眼睛里,带着一层模糊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关切:
“子卿……襄阳那边……凡事小心,莫要逞强。”
王曜也站起身来,送到廊下:
“岳父放心,曜省得。”
董璇儿扶着父亲转过月洞门,沿着廊庑往客房方向走去。
她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被檐角的阴影吞没了一半,只剩下半边轮廓在最后一缕日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王曜站在廊下,目送那两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转身走回正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