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掌印太监冯敬原本应在御前伺-候,但因几份御前急事需要他亲自协调处理,方才已告罪离去。
他离去前自然地指了白晔在一旁接手伺-候,白晔垂手静立在赵寰榻边不远不近的位置,就像一个没有声息的影子。
赵寰茶盏将空,他便会无声上前用温度恰好的泉茶水续上,香炉中气息稍弱,他便会精准地添入两勺半香料,赵寰因久坐蹙眉,他就适时将一枚填了荞麦壳的软垫悄然垫在其腰后。
只要白晔做事,赵寰日日都会觉得妥帖。
待几位大臣又闲话片刻,赵寰略疲态地挥了挥手:
“今日就到这里吧,朕也乏了。漕运与边镇之事,你们各自上了详折再议。”
顾衡之、崔观止、周敬棠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臣等告退,陛下圣体要紧,请好生休憩。”
众人退去,暖阁内顿时安静,赵寰舒了口气,对着侍立的白晔道:
“你,过来,给朕敲敲腿,捏捏肩。”
“是,陛下。”
白晔应声上前,跪坐在榻边,娴熟地为他拿捏起来。
不轻不重的力道精准地松着穴位,赵寰阖上眼,积郁在筋骨内的酸疲被白晔揉按得一点点化开,天子觉得松快起来。
片刻后,赵寰凤眸睁开,重新落回眼前棋盘上。
与顾衡之的这局棋还未终了,黑白子纠缠,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赵寰看得分明,顾首辅的棋力远不止此,方才对弈多有迂回退让,刻意维持着白势体大的局面。
没意思。
赵寰觉得索然。
但他本就不是真为下棋,不过是借着这温泉松弛氛围,看看这些臣子在远离朝堂正殿后,是否会有不同的姿态来流露出些许真实想法,结果便是这无趣的谨慎揣度。
赵寰意兴阑珊地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拂乱,提前结束了这局心照不宣的游戏。
天子眸光从已然凌乱的棋盘上抬起瞥向暖阁窗外时,好巧不巧……
地势颇高的暖阁视角极佳,恰能望见远处那片这次划定专供二品官员使用的莲花汤区域。
赵寰因距离和雾气看得不甚真切,但那个靠在池边的身影和池畔边骤然出现的玄色人影,他却是依旧认得的。
南宫月和李玄。
他看见南宫月抬了抬手说了句什么,而李玄则是一副被彻底激怒的模样。
李玄与南宫月不对付,这在端王府潜邸时他便一清二楚。
也正因深知如此,在许多需要格外关注南宫月动向的时候,他才会将差事交给李玄去办。
一条心怀怨怼却又不得不听从命令的恶犬用来看管另一只难以驯服的鹰隼,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但今日李玄这般贸然现身,对于一个应该隐匿于暗处的血滴子首领而言终究是少了尺度城府,过于沉不住气了。
不过赵寰心思并未停在李玄的失态上,他的眸光跟随着池中那个正偏转身躯的身影。
当南宫月转身背对着暖阁方向时,布满整个背脊的暗红鞭痕毫无遮掩地狰狞撞入赵寰眼底。
温泉的热力让这些陈年印记彻底活了过来,赤红色烙印灼灼刺目,每一道都裹着当年风雪夜的寒绝。
赵寰搭在软榻扶手上的手指一紧,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些鞭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