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祝椿不解:“骗?”
“嗯。”狐狸仰起头,整个浸在月光中,他口也不张,声色温润道:“家里死了人,阴魂舍不下家亲妻儿的,就会躲在家中久久徘徊不愿离去。可阴阳有别,阴魂在身边势必会为阳上家人带去灾病,于此,这类仪式就产生了。”
贺祝椿耳边听着陆游这些话,转身面向大开的窗子,看着纸船在溪水上越飘越远,甚至于到了最后只剩一个亮白的小点,等再飘一会儿,就连小白点也见不到了。
那纸船飘远了,不知是去了远方,还是悄无声息被阴湿的河水淹透,混沌着坠进淤泥。
“那纸船是用来送阴魂走的吗?”
“是。”
“送去哪里,扬州?”
狐狸却摇头:“送去酆都。”
贺祝椿不解:“怎么跟唱词里的不一样。”
唱词里分明是畏惧酆都而期许扬州的。
狐狸晃晃尾巴,带动一身毛发细细打着颤,他将尾巴踩在脚底下,道:“所以这仪式是用来骗鬼的。”
贺祝椿有些诧异:“骗鬼?”
“在人们心中——尤其是那些生活贫苦的人们心中,扬州实在是个再好不过的去处。那里有水有山,有吃不尽的珍馐美味,有堆到天上的金银珠宝。大家都觉得去了扬州,痛苦都将离去,幸福常伴周身。”
“基于这个美好的心愿,纸船骗阴魂的仪式才被编纂出来。”
贺祝椿无意识咬着后槽牙:“骗他们所去扬州,看他们心甘情愿上了船,却不知目的地实则是酆都吗。”
狐狸点头:“嗯。”
“生前活得苦,死后还要被欺骗。”
“可不骗,活的人怎么办。”狐狸终于转头看向他,金灿灿的瞳眸中尽是熟悉的悲悯滋味,他道:“阴人不走,阳间人生活已是不易,稍被拖出个灾难病痛,一家的生计或许从此就断掉了。不送走魂,就只能一家陪他死后游荡。”
贺祝椿沉默半晌,只得叹气:“民生多艰。”
狐狸不语,站起身甩了甩尾巴:“休息吧。”
“好。”
一人一狐各自躺下,窗子没被关严实,贺祝椿躺着,却依稀觉得耳边女人的哭声没有断绝处。
淅淅沥沥的声响如春日不绝的雨丝缠绕在他耳尖,也不知是不是幻觉,他总觉得溪边的女人还在期期艾艾地唱:
“要说苦,哪里苦?酆都鬼域最为苦,万丈阴山无草木,千重铁槛锁寒雾。阎罗殿前刑难恕,奈何桥边魂不渡。”
“要说好,哪里好?唯有扬州最为好,七十二条花街绕,八十一重朱楼早。娇娥争把珠帘扫,鲜果肥羊吃不了。”
“你今何不登船去,做个扬州逍遥主,饮尽此杯解冤酒,顺风顺水到江口,纸船明烛照天走,从此人间莫回首……”
贺祝椿不知何时沉入梦乡。
第174章新愁
贺祝椿说是想要二狐狸帮忙,可黑天过了过白日,白日过了等黑天,转眼间两个月过去,女狐仙在山间客栈游走几回,整日里也不知都忙活些什么,忙活完就要像游魂似的飘在贺祝椿身后,审问他到底何时接到任务,等任务结束就要依照诺言放他们回去。
贺祝椿对此只是慢悠悠买回些茶叶,又不知从哪搞了些牛乳回来,将糖与茶叶丢在牛乳中煮沸非说是在研究什么奶茶,再之后就要端给陆游与小石子尝鲜。而关于女狐仙的催促,他始终充耳不闻,只当她是背景音而已。
他研究的东西狐狸尝过几次,再之后说什么也不肯再吃,只慢悠悠到阳光能晒到的地方蜷起身子,抱着尾巴睡觉,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着急的地方。
女狐仙操心完这个操心那个,每次贺祝椿被她说恼了,她就又跑到狐狸身边噘着嘴静坐,不一会儿自己又调整好情绪,出门往山间去了。
这样平静的日子截止于一个奇怪女人的出现。
是一个年近四十的女人,一身粗布衣裳,皮肤算不得白皙细嫩,甚至可以说是粗糙,伸出的一双手格外操劳,老茧遍布。可让一旁的狐狸特别注意到的,她手上的老茧似乎并不局限于地里做农活时会出现的位置。
她开口时语速算不得慢,但字字句句都清晰得很,语调也稳得很,词句一个紧挨着一个出现,听她说话甚至有一种涓涓流水入耳的感觉。
贺祝椿碍于男女有别,没有让她进来,只是让她站在走廊上,自己走出门,问:“你是?”
“啊,大师好,我是那边小村里的佃户,找您来是因为附近乡里出了些事,又听说您是个专为穷苦人做事的道家师傅,所以特地想来找您帮忙。”她说这些话时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手下意识揉搓衣角,但语气自始至终不卑不亢:
“原是村中最近频频出事,几家孩子接连失踪,我隔壁的寡妇早些天刚没了丈夫,近来又失去孩子,夜夜闹着上吊自杀,我实在不忍心见她如此,所以才登门叨扰,真是失礼。”
狐狸身子隐在墙后,闻言还问:“小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