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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北大的蔡元培时代(第3页)

如果走进那个时代的北大,人们可能会有一种时空错乱之感。当时的校园里,有些教授如胡适,上课时总是西装革履、洋派十足;而在另一间教室上课的辜鸿铭,则是长袍马褂、拖着长辫子,还手持旱烟袋,并专门有仆人为之点烟上水,诸如此类的情形不一而足。这些人用自己的外表装束在无形中昭示着自己的理念。

在蔡元培“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办学方针的指导下,各类学术团体如雨后春笋般涌现:例如,陈独秀、李大钊发起组织的“社会主义研究会”,1921年改名为“马克思学说研究会”;胡适、马叙伦等组织的“哲学研究会”;梁漱溟组织的“行知社”;徐志摩组织的“阅书报社”;其他还有“教育研究会”“成美学会”“进德学会”“雄辩讲演会”……

在北大校园里的刊物,有校方编办的,如《北京大学日刊》《北京大学月刊》《国学季刊》《社会科学季刊》;有教授私人筹办的,如《新青年》《每周评论》《努力周刊》《读书杂志》《语丝周刊》《现代评论》《猛进》;也有学生自办的,如《新潮》月刊。其中以陈独秀创办的《新青年》、胡适主编的《每周评论》最为有名。

蔡元培曾批评此前的选课制度过于死板,“使锐进者无可见长,而留级者每因数种课程之不及格,须全部复习,兴味毫无,遂有在教室中瞌睡、偷阅他书及时时旷课之弊。而其流弊又传染于同学。”[38]“知教育者,与其守成法,毋宁尚自然;与其求划一,毋宁展个性。”[39]他在主持北大后,大大扩大了学生们选修课的范围。这样一来,既出现过每逢胡适讲课时,由于听课的学生人数太多,常常需临时把课堂改至大教室或礼堂,还出现座无虚席的现象;也会出现某一门课程仅有一名学生选修的场景。

至于课堂教学中不同观点的交锋、互捧、或指名道姓批评对方观点,也是家常便饭。

胡适对钱穆的《向歆父子年谱》的考据谨严,折合今古家法,十分佩服,遂常常在课堂上对学生们做义务宣传。但他对钱穆、冯友兰、顾颉刚等人关于老子和《老子》一书时代的争论,在课堂上则大肆抨击,而这并不影响学人之间的友谊。

“胡适是一个书生,说不好听一点,就是一个书呆子。举一小事,胡适一次会议前声明要提前退席,会上忽而有人谈到《水经注》,胡适之先生立即精神抖擞,眉飞色舞,口若悬河起来,乃至忘了提早退席这件事。”[40]北大学者季羡林曾这样回忆胡适的作风。

特立独行的国学大家辜鸿铭就不买胡适的账,他认为胡适号称治哲学史,但却既不懂德文,又不懂拉丁文,简直是硬充门面、画虎成猫、误人子弟。

而章太炎的高足黄侃也看不起留美的洋博士胡适。但这可不是唯一让他看不上的人,黄侃在上课的时候骂起同门师弟钱玄同来也照样毫不留情,以至于两人同时上课,因教室相邻,钱玄同这边听得字字入耳,连下面听课的学生都忍不住好笑,但钱玄同站在讲堂上若无其事。当年就曾在下面听课的王昆仑回忆说:“教文字学的两位老师,一位是新派钱玄同;一位是老派黄侃。我选的是钱玄同的课。一天,我正在课堂上听钱老师的课,不料对面教室正在讲课的黄侃大声地骂起钱玄同来了。钱听了也满不在乎,照样讲课。后来,我既听钱玄同的课,也听黄侃的课,以便两相对照。”

陈独秀曾在《蔡孑民先生逝世后感言》中称赞蔡元培“容纳异己的雅量,尊重学术自由思想的卓见,在习于专制、好同恶异的东方人中实所罕有”。

其实,陈独秀应该尤其感谢蔡元培对他的爱护和包容。这位为呼吁科学与民主的新文化运动急先锋行事风格圭角毕露、锋芒侵人,个人生活上也是放浪形骸、不检细行,往往他的敌对者以攻讦的口实。陈独秀曾去当时北京的红灯区“八大胡同”消遣,有时闹到被妓女控告、被警察局传讯、被小报大肆渲染,成为轰动社会的丑闻。运笔如枪的陈独秀,若没有蔡元培为他屡次三番解围,恐怕早就被赶出北大了。

难得的是,蔡元培自己是北大进德会的模范会员,“不嫖,不赌,不纳妾”这三条他绝对遵守了,但蔡元培并不以自己的道德标尺去苛求他人。蔡元培对陈独秀之爱护并不是毫无原则,而实在因为在蔡元培看来后者是难得的人才、有益国家,其言论主张值得同情、支持。

这时的北大创办才仅仅20多年,得益于蔡元培的“十六字办学方针”,北大已迅速跻身于当时世界一流的大学。

到20世纪20年代中期,北京大学在学术研究上取得了令人骄羡的成绩,例如物理专业,由于一批从海外学成归来的教授们的殚精竭虑,北大预科的物理水平已与美国哈佛大学一年级水平相当,北大物理专业的本科毕业生水平也处在美国学士与硕士之间。

学科改革——“道”和“术”的纠偏

“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是上个世纪之交在中国学界广为人知的口号,乃至到了今天还余音犹在。这个口号的提出者,是最先接受了西方新学的中国知识分子,而他们不可避免受到西学思维的影响,才提出这样一个命题,力图为东西思想做一个合理的定位。

问题在于,他们口中所谓的“中学”本质上侧重于“道”,换言之,注重的是世界观方面、修身方面、做人的伦理,而他们所理解的“西学”,注重的是“术”,注重做事的方式、科技的革新。一个是超越的,一个是现实的,可以说,这完全是两个层面的东西。修身的方面本就是“体”,而致用的方面本就是“用”。举例而言,一个科学家,他要掌握专业技能,但同时,他要有品德、理念、伦理观念。这二者毫无悖逆。

再进一步说,“中学”自当为体,“西学”自当为用。并不能因为西方科技发达、东方物质文明落后,就认为中国传统的人文思想和哲学也落后,这是极为可笑的。

蔡元培的可贵,在于并没有因为西方船坚炮利、科技强大,就像当时鼓吹“实业救国”“工科救国”论者一样,专注于理工,他对人文学科的重视,足以成为那个大时代的鸣奏曲中一个空谷回音般的音符,具有超越时空的意义。这具体就体现在他对大学学科的定位上。

本来,北大的学科是文、理、法、商、工五科并立,可以说是高大全而没有重点。蔡元培任校长后,坚决主张将北大办成只包括文、理两科的大学。他在北大的学制改革方面首先是调整学科设置,这对一个大学的发展来讲至关重要,将涉及大学的学术定位、思想文化特色的走向。

1917年1月27日,蔡元培在国立高等学校校务讨论会上提议,一般的综合性大学只设立文、理两科,其他法、医、农、工、商五科则设立单独、独立的专科大学,如法科大学、医科大学等。蔡元培批评当时的高等教育过于模仿日本,既在一般的综合性大学中除设立除文、理,同时还设立法、医、工、商等科,同时又有这几个学科的专科学校存在。

蔡元培提出了这种办学方式的弊端:一方面,“同时并立,义近骈赘。且两种学校之毕业生,服务社会,恒有互相龃龉之点”,也就是说,这相当于重复建设,资源重叠,又导致综合性大学和专科大学的同种专业毕业生形成无必要的竞争;另一方面,高、大、全的学科设置,对大学来讲也造成了不必要的负担,分散了大学的办学精力和资源。例如,北大五个学科虽然看起来齐备全面,“而每科所设,少者或止一门,多者亦不过三门。欲以有限之经费,博多科之体面,其流弊必至如此。”[41]

蔡元培力排来自各方的阻力,在北大停办了商科,将北大的工科并入北洋大学,并计划将北大法科分出去,独立成立法学专科大学(这一计划后来没有实现)。同时,大力充实北大的文、理两科。在文科中,除原有的中国哲学专业、中文专业、英国文学专业外,又先后增设中国史专业、法国文学专业、德国文学专业、俄国文学专业;在理科,除原有的数学、物理、化学三门外,又于1917年增设地质学专业。

在蔡元培的领导下,北大建成了一所以文、理科为主的综合性大学。难能可贵的是,蔡元培还提出了“沟通文理”的主张,原因很简单,在蔡元培看来,文、理是不能“分家”的。

例如在他看来,文科的史学、文学均与科学有关;而哲学更是以自然科学为基础的;同样的,理科的各个专业,都与哲学有关。蔡元培认为,哲学应是科学的归宿。同时,有些学科彼此交叉,根本无法以文理来划分。例如,心理学以前从属于哲学,由于后来广泛采用科学试验的方法,归入理科也说得通;再如地理学中的人文方面应属于文科,地质专业的地文方面则属于理科的范畴。

蔡元培批评文理科划分得过于清晰,弊端很大。他认为这造成的后果是,文科生将“因与理科隔绝之故,直视自然科学为无用,遂不免流于空疏”,理科学生则“以与文科隔绝之故,遂视哲学为无用,而陷于机械的世界观”。这个看法是深刻而富于远见的。蔡元培坚决主张北大应打破学生“专己守残之陋见”,“沟通文理,合为一科”。[42]

1918年9月20日,蔡元培在开学仪式的演讲上说,“近并鉴于文科学生轻忽自然科学,理科学生轻忽文学、哲学之弊,为沟通文、理两科之计画。”1919年,蔡元培即废止北大文理科的科别,将原来分属文、理、法三科的14个专业一律改成为系,原来分属于这三科的各系分别改称第一院、第二院、第三院。这个院,不是院系的院,而是大院的院,也就是说,是按各科所在校园内的地域而划分的,并不算做一级机构,从而模糊了专业的概念。

蔡元培进一步认为,中国近代在学习西方过程中亦始终犯了“重术轻学”的毛病。他说:

中国羡慕外人的,第一次是见其枪炮,就知道他的枪炮比吾们的好。以后又见其器物,知道他的工艺也好。又看外国医生能治病,知道他的医术也好。有人说,外国技术虽好,但是政治上止有霸道,不及中国仁政。后来才知道外国的宪法、行政法等,都比中国进步。于是要学他们的法学、政治学,但是疑他们道学很差,以后详细考查,又知道他们的哲学,亦很有研究的价值。他们的好处都知道了,于是出洋留学生,日多一日,各种学术都有人研究了。然而留学生中,专为回国后占地位谋金钱的也很多。所以学工业,预备作技师。学法律,预备考法官,或当律师。学医学,预备行医。只从狭义去做,不问深的理由。[43]

他进一步说:

中国固然要有好的技师、医生、法官、律师等等,但要在中国养成许多好的技师、医生等,必须有熟练技能而又深通学理的人回去经营,不是依样画葫芦的留学生做得到的。……要是但知练习技术,不去研究学术;或一国之中,练习技术的人虽多,研究科学的人很少,那技术也是无源之水,不能会通改进,发展终属有限。[44]

简单总结蔡元培的观点,就是既要研究西方的“术”,也要研究西方的“道”,研究西方发达科学背后的人文思想方面因素,而不是仅仅把西方人的一些先进技术学到手,就大功告成,富国强民就指日可待。

由此我们也不难理解,蔡元培作为受过最传统中式教育的知识分子,何以身体力行地做出一些在当时的守旧派看来是惊世骇俗之举。是的,蔡元培要学西方,他就要学到骨子里,而不仅仅是流于泛泛,他要革新中国传统的,是不合时宜的部分,而并非全盘否定、毫无坚持。

春风化雨的蔡校长

中国当代著名的哲学家冯友兰于1915年至1918年就读于北京大学的哲学系,这一期间,正好是蔡元培在北大校长的任上。冯友兰回忆说:

有一天,我在一个穿堂门的过道中走过,蔡先生不知道有什么事也坐在过道中,我从这位新校长身边走过,觉得他蔼然仁者、慈祥诚恳的气象,是我心里一阵舒服。我想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说的春风化雨吧。蔡先生一句话也没有说就使我受得了一次春风化雨之教,这就是不言之教,不言之教比什么言都有效。[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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