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下午,两人窝在巷子口一动不动,不多时罗布小声道:“人来了。”
只见来人着机械司外勤制服,正蹲孔雀台斜前方那打开的铸铁井盖旁,他放下随身背的工具包,从中取中压力阀检测仪与扳手搁在旁边的干布上。
李醉醉沉默走出静静站在那人身后。
“哎,师姐!吓我一跳。”说话的人正欲起身,被身后之人吓了一跳,转头看清是李醉醉,又咧开嘴笑了起来。他声音微哑,眼下有一片青黑,看起来神色不佳。
此人名叫刘未,和李醉醉同岁,去年夏天才入职,被分在巡检科负责城南巡检。因两人进机械司时都被同一个老师傅带过,刘未称她师姐,但因李醉醉接手的多为机械司中的疑难杂症乃是正职机械司,因此二人算不上熟悉。
“你在做什么?”
“月末例行检查呀,师姐你今日好生奇怪。”刘未挠挠头,见李醉醉表情严肃有些不解。
李醉醉也不绕弯子,直接伸手说:“东西拿出来。”刘未不动声色,还是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只见李醉醉跨步准备掀开干布,刘未神色一紧忙上前阻拦。
“别动!”李醉醉大喝一声,她掀开干布拿出藏着的泛黄纸张,纸被揉得很皱,打开一看是一些她看不懂的符文。
“师姐这不过是我前些日子乱画的,不知怎么今日被夹到包里。”刘未赶紧解释,他胸膛因激动起伏,额头也渗出了汗珠。
“热吗?”李醉醉看向他发白的脸说道。
刘未伸手摸额头摸到一手汗,“我只是近日有些疲累罢了,无事,我回去歇歇就行。”他放慢了语速,听起来一如往常。
“我倒是觉得有些热,你不觉得站在这里温度有些太高了?”李醉醉伸手指向泄压阀的压力表,手握得很紧指尖微微有些泛白,“压力表的数值已经是最高值,你今日在巡检册上还是会写压力正常吗?”
刘未额上汗珠滴落在石板,不多时便消散不见。他看了一眼压力表,表呈现红色,指针再偏一丝就压满表盘。
“今年的巡检册我每一页都翻过,第三号泄压枢纽从头到尾都写着一切如常,若真是一切如常,今日怎会高出警戒线这么多?”
“师姐,这是…”
刘未语气急促,但还未开始解释,李醉醉立马打断了他,“莫要搪塞我,从技术上能把这个谎话圆好,你还没有这个本事,下次开口我只听实话。”
这半个时辰两人再未说过一句话,李醉醉蹲下将泄压枢纽从头到尾检查了一便,看着压力表恢复正常方才起身。
“师姐,去我住所聊吧,你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和你说。”他抬起头,连日疲倦压得他喘不过气,此话说完他长长舒了口气。
“走吧。”李醉醉把他的工具箱收好递给他,又朝罗布招招手示意他跟上。
刘未就住在城南,穿过三四条街,拐进一条窄巷,这里住的都是外乡卖力气活的人,巷子混着黑雪泥泞不堪。巷子尽头就是刘未的住所,打开门就能闻到一股柴火混着煤油的味道,房屋逼仄室内一目了然,进门右边放着一张铁架子床,上面放着些图纸,左边只有一张小桌和一个小箱子,角落放着一个脏兮兮的铁皮桶。
李醉醉看着这还不如她厨房大的房间,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师姐可能从未见过这东西吧。”刘未伸手指了指铁皮桶,里面还有未燃尽的木柴,那是冬日用来取暖的。肃朔城内家家户户都通了暖气,却不是人人都能支付得起这比费用,于是他们又回到这种原始而廉价的取暖方式。
“我从小生活的地方比这里更穷,我娘去得早,爹就是煤窑里的工人,他什么都好,可是就因好赌被人砍去了手指,也因此没了生计。我不到八岁就开始跟着在煤窑干活,我爹见叔公干机械赚得更多,便让我去学了,这才有机会进机械司,我以为换了地方日子就会好起来,可是赚的工钱大一半都给了他,我这一生好像就要被他困住了。”他言语平静,没有什么情绪,像把这些过往咀嚼了一次又一次。
“可那是一条人命,你选了这条路就再无选择。”有再多过往,这也不是杀人的理由。
“人命?”刘未声音拔高,哂笑一声,神色癫狂起来。“李醉醉你出生机械世家自是不知每年那煤窑有多少人丧生,多少人残废,你知道他们死的时候像什么吗?猪狗!人命不过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的东西。”
李醉醉看着他的怨气和怒气在屋里咆哮神色越发冷漠,若不是为知晓实情,这些浑话她一个字也听不了,“你为什么耗了整整一年就为了杀一个人,他与你有何愁怨。”她又将赵惠山的推断说了出来,刘未均未反驳。
“愁怨?那自是没有,我根本不认识那人,甚至不知道他是何种长相。”
“不认识你为何?”
刘未把小木箱打开,从箱底翻出一个鼓囊囊的布袋子,他解开绳索将里面的东西到出来,那些银串子哗啦啦往下跑,砸在桌上啪啪作响。
“有人从去年年末每日都在我桌上放一块银子,一日比一日多,我并非贪财之徒,这些银子我都收起来未动。后来我便将窗和门锁封得更紧,甚至还在两处压了丝线,那人还是进来,甚至丝线未有丝毫移动,他是凭空进的门,那不是凡人,是仙人!”刘未言语激动。
若不是李醉醉前些日子因赵惠山识过这些修行人的手段,她恐是不会相信这番说辞,只会觉刘未发了臆想症。
“后来我时常在梦中与那仙人相会,他告诉我只要我愿意助他一臂之力,我这些梦中所想皆能实现。”
李醉醉问:“你想要什么?”
“我就想一个正常的家,想要我娘笑着摸我的头,想要我爹和小时候一样会带我风筝,捉蜻蜓!李醉醉,你不想吗?”他盯着李醉醉像一尊雕塑,迟迟不动。
“那不过是幻像,你被他玩弄在股掌中。”李醉醉瞧他眼下乌青,这等害人之辈怎么会是仙人。
“那是真的,我分得清什么是真实。李醉醉是你分不清,你不该随我一起来。”
李醉醉察觉情况不对,连连倒退,“什么意思?”
只见刘未双手伸出紧紧掐出李醉醉的脖子,顿时她整张脸涨红,眼泪从眼眶溢出,刘未毫无波动手上青筋暴起,李醉醉慌忙拍打房门渐渐失去力气,恍惚间听得罗布在高呼赵惠山的名字,随后她便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