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钟表店待了快一年,罗布手上的活已经熟练,玻璃擦得一日比一日锃亮,校准的时间也越来越短,那些散落的废弃钟表修了快一半,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摸清楚每个零件的纹路,准确找到它属于哪个表盘机芯。师父从每日只许他进修理间半个时辰到现在一个时辰,偶尔还让这个徒弟上手他在一旁指点。唯一可怕的是陈师父教学时不允许任何失误,但凡装错一个小齿轮,修理间三日不许入内,罗布抓心挠肝却也不敢求饶,只得埋头在阁楼修个不停。
这一年罗布长了不少,两个杂役的旧衣服他都快穿不上了,师父对此倒是乐乐呵呵,见他捉襟见肘又给他多发了些工钱。“你的学徒期早就过了,本就不应再穿杂役的衣服,这些钱拿去置办几身合适的衣服鞋,以后还要你多在外间帮衬。”
罗布推拒着:“师父你给的工钱够置办了。”
“再推明天就不能进修理间。”师父喝着茶慢慢开口。
罗布一听赶紧伸手接过,又惹得师父笑了起来。杂役王哥见状也笑了出来“罗布你的软肋实在是太明显。”罗布哪敢说话,只得做个老实孩子,师父那可是说到做到,这个月才过一半他可是犯了两次错了。
陈师父对罗布愈发看重,这孩子勤劳肯干还有天赋,重要的是一表人才,做生意外表那可堪比手上功夫。
这天打烊后罗布照例在阁楼坐着,他手上正修着一个大型摆钟,这是他第一次修这么大的物件,身体绷得很紧,额头渗出一点汗珠。突然听到修理间传出师父断断续续的咳嗽,两间屋离得远,他这里都听到了,果然打开修理室门那声音咳得像把肺震出来。他赶紧倒了温水又加了点蜂蜜端了进去,师父靠在藤椅上,眉头拧成个疙瘩,桌上还放着一块暗金卷云纹的怀表,那块怀表他一月前便见过了。
“师父,要不今日你先歇下。”
师父喝了水,咳嗽稍微好些,他摆了摆手,“前些日子就有些咳嗽,已经耽误了些时日,明日是定好需送到刺史府。”
罗布愣了一下,刺史府?他倒是见过那三个字的牌匾,高高挂着,不知要长到多高才能摸到。
“罗布,今晚我把表做好,明日就由你去送吧。”见罗布一脸怔愣,从又从背后木架里是盒子中翻出一块铜制腰牌,“到了门口把这个给守卫,就说是老陈的徒弟,来送刺史大人的怀表,记住,少说话少东张西望,送了就回。”
罗布点点头把腰牌收下放在腰间,把修理间门轻轻关上。
翌日,罗布穿上新做的短衫和鞋,又让俩杂役大哥检查摆弄许久,才踏出店门。刚到刺史府大门,门口两守卫立刻把刀一横拦了去路,罗布赶紧从怀里掏出腰牌,将师父教的话说了一遍。一守卫拿起腰牌摸了几下放下刀,“跟着我进来吧。”
罗布一路低垂着头,见门前大石条铺的路慢慢变成了交错的砖石,最后穿过点缀着白玉石的走廊到了门前停下。
“刘总管,钟表店的人来了。”守卫敲了门,听见里面应声才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怎是个生面孔?”一个浑厚的中年男人声音传来。
罗布微微低头不敢直视,瞧着缎面长袍一角扫过桌腿向他走来。罗布毕恭毕敬拿出镶着金银丝的木盒,指尖都绷紧了,“师父这两日风寒有些严重,便派我来。”
总管笑了一声拿起木盒打开看了一眼,随口说道:“老陈手艺还是一如既往。”说罢从抽屉里递来了一个绒布袋子,“这是剩下的银子,这怀表钱结清了。你回去告诉你师父,下月世子嫡子周岁,定制的贺礼我已经和他交待过了,让他抓紧时间备着,可别耽误日子。”
罗布接过沉甸甸的钱袋子,点头应下。
出了刺史府才发现自己汗浸湿了背,虽然早知道师父本事了得,这般人物竟也赏识他三分,杂役大哥说师父早年还给皇帝修过一个座钟,他只当是自家人的自吹自擂,没想到竟是真的,难怪师父再忙有些客人他也要亲自接待。罗布暗下决心回去还得加紧练,他现在这三脚猫功夫可别给师父丢人!
他往回走时特意绕了路想去和李记杂货铺的老板说挂钟恐要延迟几日才能修好这几日他还得照顾师父。正走到半路,旁边巷子里传出“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一串有力的咒骂。
罗布好奇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就见一个穿着脏兮兮工装的姑娘蹲在地上,面前摆着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蒸汽减压阀,旁边散了一地的铜制零件和组装工具,看位置是通到地下的管道供能支脉。都城里的百姓都知道这是地龙,管整个都城的机械动力。
“你这是地龙的减压阀阀芯掰坏了吧?”罗布看了几眼忍不住开口。他之前给不少店家都装过通过减压阀管口的蒸汽挂钟,对这套减压结构熟得很
那姑娘抬起头站起来,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星子,张口就是骂:“你当我力气大得没处使啊,还不是这些人有病,关键阀门的位置不按照供能效率埋按阴阳五行埋,我把坟头埋他头上算了,为了修一个点,我多跑了三里地,脚都磨破了,刚我拧阀的时候劲大了点,又把旧阀芯掰变形,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修这么点破玩意浪费我半天功夫,真是缺德。”
罗布被她一顿噼里啪啦打得不知所措,在乡下没有这样的女子,那些女人都像他娘一样常年佝偻着背,下完地还要奶娃,好些的老年有孩子帮衬能安享晚年,日子更差的吃糠咽菜还得被当家的男人打。面前这个姑娘站起身子叉着腰,谁也不怕谁都敢骂,一张脸气得发红。
“喂,你,过来给我搭把手,看你也懂点东西。”那姑娘朝罗布抬抬头示意他过来。
罗布不知怎么笑了笑,小蛮要是也是这样的性子也是好的。两人蹲在地上折腾了半个时辰总算把阀芯换好,合上阀就听得地下传来嗡一声响,里面看不见的东西就动了起来。俩人一屁股坐在上,靠墙休息起来。
“我叫李醉醉,在机械司任职,刚刚谢谢你了。要不你到我那,我给你喝冰好的梅子汤,上午我老大才赏我的冰,便宜你小子了!”李醉醉好不容易认识个生面孔,还懂点机械,这可把她乐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