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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第1页)

高耸的城墙真正伫立在眼前时,罗布心中难免一震,这不是用黄土夯出来,一捻就掉渣的土围子,全是一尺见方是石条砌的,石缝里半根杂草也没有,摸上去冷硬硌手,城门洞宽得能并排走四辆“大头车”,城门洞进进出出的人比他这十几年见过的都多。

罗布站着看了半晌,正想跟着前面人流入城,后颈就被敲了一下。

“外来的吧?身份牌掏出来。”

穿着挺阔制服的巡察员歪着半个身子靠在铁门框上,腰间还挂着个铜哨,斜着眼打量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他见过的人多,看一眼衣着走姿便能判断个八九不离十。

“我啥也没有,我是一路从北边村里走过来的。”

像是见惯这种场景,旁边坐着的巡察员头也不抬道:“外来的无身份牌人员不能进入城区。”罗布听到这句话指尖已经开始冒汗,整个人忍不住开始打颤。那巡察见他没有说话抬头看了一眼,这少年也太过胆小,想来也不用过于恐吓,接着说“姓名,年龄,家中三代人营生,来都城是投奔还是做活计,一条一条说清楚,差半个字你都进不去这门。”

罗布哆哆嗦嗦将了他祖宗三代都抖落了个干净,连口袋里仅有的十个铜板和半个馒头都拿了出来。那巡察瘪瘪嘴,拿起身旁的连着恒压供墨细铜管的笔写了些字,而后身边的木匠转身用刻字机在空木牌上刻了字,塞了个钢珠又烙上了钢印。只见那巡察用手指叩了叩桌道“十日,十日内你找不到正经营生,也住不上官号注册的民房,就得自己去站口登记离开这个城门,要是不老实被逮着,就只能去边界流民工地待着,那日子就不好过了,听懂了吗?”

罗布连声称是,拿到临时木牌的那一刻如释重负,不由得向两位巡察鞠躬点头感谢。

此城名肃朔城,它西北连着草原南边紧挨着水草丰茂的白泾城,因此这里人多以经商为生。

刚入城的罗布四处张望,城内的路又平又直,路两旁开着的店铺古朴又典雅,意外的是并未看见一路走来见过的蒸汽锅炉,四周崭新又洁净还氤氲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招牌上好多字他都不认识,直到把这条路走完才发现并未见哪里有招工的告示,罗布又绕着这些店铺的后门走了一次。第一天他把半个都城走了个遍,活计没找到一个,只发现城内的物价他难以企及,路边随便一个能落脚的通铺听说一晚就得两个铜板,他这十个铜板可撑不了几天。

接下来三天罗布把北边所有集中招短工的点都跑了一遍,又在码头工地来回打转寻找,那些工头扫了一眼直接摆手让他离开。“胳膊比麻绳还细,招你来那不成养着个少爷。”说罢和旁边的人一起笑了起来。罗布不肯离开,见前面工人扛着两个包过来往甲板上走,他也有样学样上去鼓着红脸扛着就往前走。

那工头见状拉赶紧抓住了他,“不是我不招你,昨天来了一小伙子一次能搬二十块青砖,二十块!你搬个十块就得晕了。”罗布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工头那只拉着他的手劲大得惊人,见抵抗不过随后只得悻悻离开。

傍晚罗布靠在巷子口的墙根喘着气,剩下的四个铜板被他捏得发烫,每晚他都去离城外两三里的破庙里住,但是这铜板却依然一天比一天少,明天就再去南边看看。他盯着巷口泛着暖黄光晕,镶着大块玻璃的店铺发呆,那门头挂着黑漆烫金字的招牌,写着“钟表店”。

他在路过的镇子上见过钟表这东西,那师傅拆开机芯,摸索片刻,调紧游丝的松紧,气定神闲间就修好了一块旧怀表,指针嗒嗒走时罗布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有的镇口挂着一个老摆钟,镂空的钟面能看清里面齿轮转动的轨迹,路过的人都说这钟走得比打更的还准。

罗布在门口犹豫了许久最终推开门走了进去。只见一个衣着黑色长衫戴着单侧眼镜的老人坐在展柜后专心修着一块不过两指宽的表,零件都被拆了出来,正在慢慢装进去,只见他指尖偏了半分,卡在齿轮缝里的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小螺丝弹出要掉落时罗布立即伸手接住,稳当放回玻璃展柜上,又下意识伸手将旁边一字排开的工具中找到一个的细铜镊子递过去,他记得每个尺寸的螺丝都有匹配的镊子,刚刚他才握过这个小螺丝,这个尺寸用平头的铜镊子夹应该不会错。

那老人抬头审视了罗布一番,罗布气也不敢喘,不知是否刚才的举动并不合理,老人并未言语拿起罗布刚递过来是镊子和小螺丝重新上回螺孔,不多时听得咔嗒一声机芯后盖合上了。

老人摘下眼镜,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指了指罗布身旁的矮凳让他坐下,他身姿挺拔只有白发和皱纹能看出他的年龄。

“在我门口晃了三天了,手艺是在哪里学的?”

罗布端端正正坐下,说从未学过,就是在来城路上的一个镇子见那里的师傅修过几块表,又在镇子口看挂钟看了半天。

那老人把罗布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又起身摸了摸他的手指和肩膀,身板挺直手指纤细灵活,调教一番定能有所成。“我叫陈荣,是这家钟表店的老板,你要是愿意可以喊我师父,这么多年我也就收过一个徒弟,你算第二个。”又指了顶上,“阁楼有半箱坏钟表的零件也有废弃钟楼钟表盘上拆下的齿轮,学徒前三个月没工钱,管两顿饭,和杂役睡一个屋,每日杂活四个时辰,修钟表三个时辰,能做就留下,不能你现在就可以走。”

罗布立马站起身来鞠了个躬,腰弯得很低。

“师父,我,我叫罗布,你想喊我啥都行,我什么都能干,我,我一定好好干!”

他当天就留了下来,墙根挨着暖气管子,硬板床比石头村的土坑都舒服,门缝里透出蒸汽探照灯昏黄的灯光,这么多天终于有了安稳的感觉,摸了摸贴身衣服里夹着的临时木牌,想着明天就可以去登记换成正式的身份牌了,他也算留在了这里,那天似是无梦,暖和得像在娘的怀里。

店里还有两个杂役,主要负责做饭和洒扫,钟表店还有一个种着花草的内院。店里的活比他想象的更细碎,天刚亮就开饭,吃完把店里所有的钟挨个校准一遍,随后拿不同的麂皮擦干净表盘的浮灰和玻璃上的印迹,店门要一尘不染,玻璃要干净透亮;接待客人要主动但不要太过热情,给客人递表要双手放在柜台,旁边要给客人备好放大镜;店内有上百款钟表各有区别,各有价款,罗布经过小半个月的慌张终于能适应店里的生活。

日间的琐事干完才有时间把师父安排的任务完成,所有废零件捋清楚按种类摆放好,都归置进阁楼是木格子中,半粒米大小的螺丝也不能弄丢。师父只有在约好的客人到来时他才会接待,其余时间都在修理间,每日只允许罗布进修理间半个时辰,这是他仅有的学习时间。

陈荣这一生都甚少说出夸赞之词,年少时也受过不少溢美之言,面对罗布他又想起了那些话,好像都可以说给他听。不过陈荣都没有说,他知道不论他说什么罗布都会尽力做到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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