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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泥路（第1页）

罗布脚踩在官道上，最先发现的不是雪，是煤。

从石头村穿出来的粗布鞋底，走了不到三天就已磨出了洞，这一路绑了树枝，捡了烂布条子才勉强能套在脚上，如今碎雪又混着煤渣钻进去把脚趾缝染得乌黑，他只好靠在道边的石墩抠煤渣，忽地听得如惊雷作响声越靠越近，罗布立马抬头就看见一辆车头大得赛过四五个大黄牛头的黑铁皮车喷着白雾从道上碾过来。

“看着点，小子！”那车夫穿着一身沾着煤渣的黑棉袄，手里攥着铁制阀门把手，冲着罗布高喊。

罗布慌忙往后缩，车轮擦着他的鞋尖疾驰而去，卷起的热风裹着煤渣扑在脸上，脸和耳朵瞬间有了知觉

他盯着远去的白烟尾巴，想到去年货郎来石头村说的话，“南边，全是黑轮子在路上跑，烧的那都是黑石头，跑起来不带停，就是喘气声大得出奇。”那时他想象不到到底是个啥，现在盯着地上黑乎乎的车辙印子，才缓过神来，他真的离开石头村了。

山里的路全是冰混着泥，多几天路就滑得站不住，这里也下雪，但是雪少，落在地上一会就成了黑泥，连冰都结不起来。路边不再是连绵的黄山和稀稀拉拉的土房，取而代之都是些用粗木撑着是低矮窑口，光着膀子的汉子们弯着腰把一筐筐黑煤从窑洞里拖出来，倒在路边，旁边立着个轰隆作响的蒸汽机器把窑洞里渗出来的黑水顺着管子抽到路边沟里。

罗布在煤窑边找到了一份短工，工头见他瘦小但结实问也没问，扔给他一把铁铲让他把散在路边的碎煤往筐里装，装满十筐给一个铜板，管一碗稀粥和一个杂粮馒头。

罗布盘算着手上的钱和粮，动作却没停，还盯着那台转得飞快的抽水机，那些齿轮黑得发亮，拉扯着绳索不停起伏，大锅炉的炉门半开着，通红的火光映着添煤人的脸，他的额头全是汗，身上褂子早就湿透了。

慢慢他也没精力到处看，煤一筐筐送上来，他就一遍遍铲渣，从早铲到晚，他只觉这铲子比锄头还难挥动，工头挥着鞭子到处看，几百号人围着这小窑口喘着粗气。

沿着官道再走七八十里，路边的烟囱就多起来了。先是看见两三根细烟囱，而后是五根、十根，到后来整个地平线全是竖起来的粗壮的黑烟囱，浓黑的烟盖住半个天。成片的红砖房外伫立着蒸汽动力机，金属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隔着半里地都能感受到地面在发颤。

罗布在一个棉花厂门口找到了第二份短工。领头让他把堆在门口的棉花包往车间里搬，搬完这一堆给两个铜板还给一份小咸菜和大馒头。他抱着棉花包往里走，第一次看见满屋子器械，几十台轧棉机排成两列，无数根黑色的皮带套在传动轴上像一条条扭动的黑蛇。女工们站在机器边上头发用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手在齿轮缝间熟练地将棉花塞进去，雪白的棉花顺着传送带连成一片往传送带的尽头滑下。

中午有短暂的轮换休息时间，几个女工们看他新来人也老实腼腆便搭起话来。“我刚看你离这机器可近，下次可得注意点。”一个扎蓝布头巾婶子的粗声说着。

罗布抿了抿嘴，点点头。这玩意在他看来实在稀奇，他没见过这么柔软蓬松的棉花，也不知道原来这机器还这么精细，一环扣着一环，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上月有个女娃头皮都被卷进去一半”，许是看罗布有些走神，那婶子继续说道，“她就是看机器入了神，辫子被卷进去拉着头皮都撕裂了，当场就晕了过去，也不知还有没有气，就是有气这辈子也难嫁人了。”说罢叹了一口气。

“这机器一开，一天能顶我们这群人二三十天轧的棉，好是好…”那女工话没有说完，罗布知道她想说什么，好是好，就是站在机器边的人连走神哪怕一刻的资格都没有。

越往南走，气味和声响就越发浓烈。管道两边的沟渠涌出是全是泛着黑灰色泡沫的废水。路上往来的除了蒸汽货车还有拉着乘客的蒸汽客车，铁皮车厢擦得发亮，车窗上镶着玻璃，里面的乘客穿着毛呢披风，手里捧着冒着热气的茶杯，精致的皮包放在身前的木质桌子上。

路边的铁匠铺门口支着个小型的蒸汽锻造锤，只听那锤子“咚”地一声砸下，溅起半人高的铁花，就这么十来下铁胚就成型了，铁匠用铁钳子夹着铁胚翻了个面又砸了起来。

罗布在铁匠门前蹲了半天，帮着他往锅炉里添煤，打扫门外的废屑和煤渣，赚来了一壶茶水和一个炸过的面窝。那面窝浸润了油汁，香得罗布直摇脑袋。

铁匠看了哈哈大笑摸了摸他的头和他说起话来。“这镇子以前就是个落魄地，就有这么个煤矿，只十年，这日子天翻地覆！”他指了指蒸汽锤，“我以前那是拿命锤啊，现在这玩意又把那半条命还我了。”

“就是这煤都快赶上我一天的工钱了，但离了这蒸汽锻锤我又连口饭都吃不上。”

他把手指收回来，随后指向那根直插云天的粗烟囱。

“看见那根没，那才是有钱人的东西，那里面的锅炉烧起来能给大半的工厂机器供能，就是不知道里面烧的还是不是煤，我琢磨着能供这么多工厂的能，那十座矿也不够烧啊。”

铁匠吞了下口水接着说，“小兄弟你就当我胡说，我就是觉得那烧起来的劲大，肯定加了啥金贵玩意，随口说说，毕竟那地主老爷的事，咱也不清楚。”

暮色中，烟囱底下的主动力机房映着晚霞一样的红色，巨型蒸汽汽缸的活塞来回往复不停动着，一股沉实的力道不停往外溢。

罗布向铁匠道谢后揣着十个铜板沿着小路往镇外的破庙走。路过巷子口的酒馆闻到里面散发出迷人的香气，还不时传出喧哗的人声，穿着硬挺短衫的巡察拿着棍子喊蹲在路边拿树枝戳着煤泥玩的小孩赶紧回家。

这里好似没有寂静的日子，也没人慢悠悠等着开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