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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家(第1页)

小蛮还是死在了深冬。

雪下得极大,风裹着冰碴子从崖缝里钻出来,刮在脸上像被拧死的细麻绳抽得人生疼,吹得整个山间嗡嗡作响,闹个没完。

罗布蹲在向阳坡的土堆前,一下一下往土堆上拍着雪,雪只有拍得牢实才挡得住夜里寻食的野兽。

土堆里是罗家的小女儿,小蛮,她就被放进棉被里草草埋葬。

昨天夜里他拉着那纤弱的手指一次一次祈求上苍,他愿意一命换一命,大概是他命贱,妹妹还是走了,指尖又凉又硬,和她怀里那颗枣核一模一样。

山里的娃命贱,能活到六七岁才配有正经名字,这妹妹生下来就瘦小,他爹随口给起了个小名叫小蛮,盼着她能像坡上的野草一样,耐得住风吹雪打。

石头村在祁新国的东北,地处偏远,多高山顽石。这里地薄连种苞米都结不出饱满的棒,一年到头收的粮食,大半要交给官家老爷和地主,剩下的混着野菜树皮,能撑过冬天就算走运。

上个月罗布跟着村里猎户上山套兔子,摔倒在地时,在背风的石缝里摸到颗半干的野枣,皮都皱了,他揣在怀里带回家给小蛮。小丫头把外面那层薄果肉啃得干净,剩下的枣核就揣在硬棉袄夹层里,走到哪带到哪,连睡觉都攥着,说等开春了种在门口,结出枣来给哥吃。

可春天还没到,雪就先把人带走了。

他想把小蛮埋在向阳坡,那里太阳晒得足,小蛮最怕冷,埋在那儿能暖点。可他刚把小蛮抱到门口,巫婆王婆子就踹开了他家的破门。

王婆子是石头村专门跳神做法的,身上裹着的油棉袄画满歪歪扭扭的符,一进门就能闻见她身上香灰混着烂菜叶的味道。

她一看见罗布怀里的小蛮,眉头立刻皱起来,枯树皮似的手直接往小蛮脸上摸,“哎哟,你这小丫头是带着邪祟走的!这雪下了半个月,定是她招来的,得赶紧抬去后山的寒洞摆七天,我做三天法事送邪祟,不然整个石头村都得被她克得颗粒无收!”

罗布往后退了一步,把小蛮往怀里紧了紧说道:“我妹没招邪。”

“你这娃咋不懂事呢?”王婆子把脸一拉,脸上的褶子挤得很紧,“三岁的女娃子,没满十二岁死了就是短命鬼,带着煞气,不送去寒洞供上七日,安抚了山鬼,开春山上的野兽就要下山祸害人!你没见前村老李家的二丫头死了没按规矩办,后来他家三个小子进山打猎全让野兽吃了?西头张地主家上个月没了小儿子,我按规矩送到寒洞摆了三天,他家粮仓这阵子都没遭野猪拱!这石头村的规矩,小娃早夭都要送寒洞祭山,你还敢坏了祖宗的规矩不成?”

她后面还跟着两个村里的汉子,靠在门框上叼着烟袋,斜着眼看罗布,“小子,识相点就把人交出来,王婆子说得对,你家这情况,小蛮死了就死了,别连累全村。上次老刘家死了个女娃不肯送,后来山崩堵了出山的路,全村小半个月不得进出,谁家没死过人?为个死娃犯不上搭上所有人的活路。”

罗布没说话,转身把小蛮放在炕上,抄起门后的柴刀,往门槛上狠狠一砍,半寸厚的木门槛直接崩掉了个。他红着眼睛,手里的柴刀指着门口,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白,声音哑得厉害:“我看谁敢碰我妹。我今天把话放在这,谁敢进门抢人,我先砍了他的脑袋,反正我烂命一条,换你们两条,值当。”

他平日里在山里套兔子打山鸡,下手稳,真红了眼的时候,那股狠劲看得两个汉子都往后退了一步。

王婆子也没想到这半大的娃居然这么硬气,啐了口唾沫,指了指罗布,嘴里骂骂咧咧的说着:“你个小兔崽子,不识好歹,坏了规矩,邪祟找上门第一个克死你!我看你以后在石头村怎么活!”

三个人愤愤辱骂一番,临走前还踢翻了门口的破水桶,冰碴子撒了一地。罗布靠在门上缓了半天,才把手里的柴刀放下,转身从炕上把家里唯一半新的棉被抱过来,那是娘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平时娘也舍不得盖,现在仔仔细细裹在小蛮身上,小丫头脸白得像纸,被棉被裹着,好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他抱着小蛮往向阳坡走,雪没到脚踝,每一步都踩得咯吱响。山上的风大,把他的破棉袄吹得鼓鼓的,他把小蛮的脸捂在自己怀里,怕风刮疼她的脸。找了个背风又朝阳的地方,他用柴刀挖了个坑,手指磨破了,血混着雪落在土里,他也没觉得疼。把小蛮放进去的时候,他把那颗野枣核从小蛮怀里拿出来,揣进了自己怀里,又摸了摸小丫头的脸,“小蛮,哥把枣核带走,以后哥去哪都带着你,等哥以后出息了,再回来给你种一大片枣树。”

土一点点盖上去,最后堆成个小小的土堆。

他在这里长了十二年,太清楚这地方的规矩了。石头村人命贱,哪家没死过两个人?后山的乱葬岗里,一半是没熬过冬的小娃,一半是挖药摔死的汉子、生娃见阎王的妇人。这里的人好像生下来就是为了熬日子。

“只是这时日也不太平。”这话爷爷在世的时候就常挂在嘴边,爹翻来覆去念叨了半辈子,明明外头有货郎说的能赚铜板的地方,父子俩好似就靠着这句话,老老实实地停在了这个山坳里。娘熬了半辈子,趁他背着小蛮上山挖野菜的时候,跟着过路的货郎走了。没多久爹也去世了。

已经两代人都被这句话钉在了石头村,难道他这辈子也要熬到死?现在小蛮也没了,这石头村除了冻死人的风、不讲理的规矩、埋在黄土里的亲人,什么都剩不下了。

他不能留在这,留在这要么被王婆子和背后的地主报复,要么就像这里所有的人一样,熬到死,连个全尸都落不下。他得走,往山外走,货郎说东边有冒白烟的大机器,能烧开水能赚铜板,只要肯卖力气就能吃饱饭。哪怕饿死冻死在路上,也比留在这连死人都要被糟践的山坳里强。

他在坟头坐了半宿,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土堆。“小蛮,哥走了,哥会再回来看你。”

雪还在下,山路结了冰,滑得很,他抓着路边的粗壮的干树枝子一步步往上爬,走了三天三夜,屋里余粮在他去山上埋小蛮时早被偷得一干二净,罗布就剩了些藏在洞里的干红薯,他不敢多吃,饿了就抓一把雪塞进嘴里,渴了也抓一把雪,脚早就冻得没了知觉,只知道机械地往前迈步子。

猛地他脚底下一滑,踩在了一块盖着雪的冰上,整个人顺着雪坡往崖底滚。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后背结结实实砸在了一个温热的东西上,喉咙里一股甜腥,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雪还在飘,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腿,居然没断,身体也没被冻僵,身下垫着的是个穿着灰布长衣的男人,还有鼻息,可任他怎么喊、怎么晃,对方都没半点反应,眼睛闭得紧紧的。

罗布在山里见多了冻晕的人,没多想就捡了堆干荆棘,摸出怀里的火石拢了堆火。火星子溅在干荆棘上,很快烧了起来,暖意慢慢散开。他把男人拖到背风的土洞边,掰碎了藏在棉袄夹层里的干红薯,用石头砸碎了混着雪一口一口往男人嘴里喂。男人喉结动了动,居然真的咽了下去。

他不知道这人是从哪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躺在这里,只当是个和他一样的倒霉蛋。男人身上没带干粮,只有块摸起来温乎乎的石头,那石头看起来就是昂贵之物上面还刻着奇怪的纹路,揣在怀里像揣了个小暖炉。

罗布摸了摸觉得稀奇,随后又塞回了男人的腰间。他在崖底守了三天,最后把藏在棉袄夹层里的一捧本打算留在路上吃的晒干桑葚干,还有半块砸碎的红薯干,摆在男人头边,又见男人露在外面的手和脖子,作势撕下几条粗布里衣给他盖上。

他得走了,再耗在这里,两个人都会饿死,罗布也不知如何表达他的谢意,只好老老实实跪在男人侧面,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而后他用炭在洞壁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枣树——那是小蛮最喜欢的图案,他拄着捡来的树枝,踩着雪一步步往南边挪时,没敢回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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