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道门登门的间隙,难得偷得半日清闲。
两人避开老宅周遭紧绷的氛围,缓步走到老巷街口的露天茶摊,寻了棵老槐树下的空位落座,抬手点上一壶雨前龙井。
粗陶茶壶沸水冲入,嫩绿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清浅茶香伴着巷间徐徐晚风漫开,周遭是老街行人闲散的低语、小贩慢悠悠的吆喝,烟火气裹着恬淡,恰好适合静下心,细说尘封三百年的前尘旧事,把彼此深埋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的隐秘羁绊,一点点铺开展开。
瓷杯斟满浅淡茶汤,沈知砚指尖摩挲着杯沿,目光望向巷外遥遥天际,语调平缓低沉,慢慢道出跨越三世的辗转纠葛。
最初一世,他不过是刚开灵智、懵懂无知的深山幼狐,不慎误入猎人陷阱重伤濒死,恰逢年少意气、独行山野行侠的陆清和路过,心软出手将他稳妥救下,悉心包扎照料至伤势初愈。
彼时他尚且不通人情情爱,只牢牢记下这份救命大恩,在少年陆清和遭遇凶兽偷袭、身受致命重创时,不惜燃掉自身大半本源修为,以狐灵之力硬生生吊住对方生机,彻底愈合入骨伤口。
恩情了结之后,他生怕妖身身份惊扰初入尘世的少年,不告而别独自遁回深山,从此远远避世,再不敢主动踏足两人交集的地界。
第二世,人间太平文风鼎盛,他褪去幼兽懵懂,化身为清雅温润的书院琴师,特意守在陆清和寒窗苦读的书院旁,日日抚琴相伴,一陪便是整整十载春秋。
晨起为他温好笔墨清茶,深夜伴着烛火听他诵读文章,十年朝夕相对,情愫早已在琴音与书卷间缠绕至深。
可就在陆清和即将金榜题名之际,家族一纸婚约骤然压下,勒令他必须迎娶世家贵女稳固门第。沈知砚望着心上人被世俗宗族牢牢捆绑的无奈模样,不愿自己的妖族身份成为对方前程路上的污点与阻碍,也不肯让陆清和为了一己私情背弃家族、背负世人非议,强忍心口剧痛亲手斩断朝夕情谊,悄然离开书院,孤身寻到这座江南古巷隐居,独自熬过漫长孤寂岁月。
待到第三世,天下大乱冰河覆野,战火席卷山河,陆清和化身奔走乱世、扶弱济贫的游侠,一次渡江途中遭遇乱兵伏击,失足坠入冰封寒江,生命垂危之际,又是沈知砚不顾一切冲破风雪,以妖躯硬生生托住冻僵的他,耗尽灵力将人从鬼门关拉回。
可经前两世别离,他早已被“人妖殊途、寿元悬殊”的心结牢牢桎梏,明明满心都是牵挂,却极度惧怕自己绵长无尽的寿命,会成为凡人一生的枷锁,更怕数十年后目送爱人离世,再独自承受蚀骨孤独。
于是他刻意隐匿身形,悄无声息消失在陆清和视野里,任凭对方穷尽半生光阴,踏遍万里山河、风霜雨雪苦苦寻觅,始终不肯现身相见,最终眼睁睁看着那人寻而不得,孑然一身孤独终老。
三世轮回,每一次相遇皆是真心相系,每一次收尾都以别离落幕,次次都是他主动转身、刻意后退,亲手推开近在咫尺的温暖。
层层错过与遗憾经年累月堆叠,最终沉淀固化,化作扎根在他妖核深处、每逢满月便翻涌刺痛的噬心咒毒。
外人只道是天道命运捉弄,让一人一妖生生错位不得相守,唯有沈知砚自己清楚,所有阴差阳错,根源从来都是他太过珍视,才一遍遍自我拉扯、过度隐忍,宁愿独自吞下所有苦楚,也要护对方一世安稳无虞。
陆清和自始至终安静端坐,指尖攥着微凉的瓷杯,一字不落地听完三段跌宕又满是遗憾的前世过往,心口像是被温软的棉絮裹着酸涩,胀闷得微微发疼。
他没有急着开口宽慰,只是俯身向前,伸手稳稳扣住沈知砚放在桌面的手,指腹紧紧贴合对方微凉的肌肤,力道坚定而温柔。
“前三世,你永远习惯性先替我思虑所有后果,凡事都独自隐忍退让,一次次亲手斩断本该圆满的相逢缘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笃定,穿透巷间细碎风声,直直落在沈知砚心底,“可这一世全然不同,我们身处太平盛世,没有乱世战火逼迫,没有宗族婚约裹挟,没有世俗枷锁横在中间,你不必再事事独自硬扛,更不用为了我刻意逃离、刻意疏远。当初月下缔结的蓝月同心契,本就是冥冥之中赠予我们的契机,刚好用来弥补三百年层层亏欠,让我们真正做到心意相依,永世不再分离。”
晚风卷着槐花香掠过茶摊,悄然吹散萦绕沈知砚心头三百年的郁结与怅惘。跨越轮回的因果彻底被厘清,两人之间的羁绊非但没有因过往遗憾生出缝隙,反倒在坦诚剖白后愈发坚韧牢固。
此刻二人内心都无比澄澈笃定,无论后续清微道门如何上门施压刁难,前路还藏有多少未知风波阻碍,他们都绝不会再像前世一般,轻易松开彼此紧握的手,只会并肩而立,共同直面所有风雨。
一壶龙井渐渐饮至见底,闲谈叙旧缓缓落幕。两人结清茶资,并肩踏着老街斑驳的石板路,缓步朝着梅雨老宅的方向走去。心境早已褪去此前的紧绷忐忑,只剩从容平和与一往无前的坚定,静静等候道门众人登门,坦然迎接即将到来的所有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