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安稳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外地清微道门的低阶修士,下山游走市井除祟,途经江城老巷时,灵识无意间捕捉到老宅院内浓郁绵长的上古妖气。
寻常山野小妖修行浅薄,妖气大多浑浊零散,可老宅逸散出的狐灵底蕴醇厚绵长,是历经近千年岁月沉淀的本源气息,仅仅一丝浮动,便让这名修士心头骤震。他立刻伪装成闲逛路人,在巷口来回游走勘测,反复铺开灵网锁定源头,最终精准断定,这座梅雨老宅之中,藏着一头修为精深的千年白狐大妖。
清微道门世代恪守古训,但凡无宗门道籍备案、私自久居人世的精怪,皆被视作市井潜藏隐患,惯例是主动登门,以道法镇压度化,杜绝妖力失控惊扰苍生。这名年轻修士修为低微,单独对上千年狐妖无异于以卵击石,稍有不慎便会道基受损,他不敢贸然强攻,寻了僻静角落捏动传讯法诀,将老宅方位、妖气品级尽数传回宗门,恳请师门抽调同门长老组队,择日登门,强行将这千年白狐驱逐出江城地界。
传讯灵光消散的瞬间,阁楼静坐调息的沈知砚倏然睁眼,琥珀色眼眸凝上一层冷意。
千年灵识何其敏锐,修士窥探布网、暗中锁定气息,乃至向宗门求援的全过程,都分毫未漏地落入他感知之中。论单打独斗,哪怕三四名道门修士联手,他都能从容击溃,心底本无半分惧色。可细细思量后果,便觉硬碰硬实属下策。
一旦术法在老巷冲撞炸开,砖木老宅极易损毁坍塌,整条街巷的街坊都会被异动惊扰,狐妖驻世的消息会飞速传遍周边,引来各地道门轮番滋扰。
安稳的市井生活会彻底破碎不说,陆清和文保所的实习考核正到关键节点,他们一同打磨的草本香包、穴位贴文创产品刚刚打开本地销路,正是积攒口碑稳步上行的阶段,一旦被妖异传闻裹挟拖累,此前所有筹备心血都会付诸东流。
以武力对峙,只会把矛盾无限放大,徒增无数无谓麻烦。
夜幕降临,陆清和核对完当日文创订单账目,端着一碗温糯小米粥缓步走上阁楼。推开木门时,正看见沈知砚凭窗而立,目光沉沉落向巷口方向,周身萦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全然没有平日居家的松弛温和。
他将瓷碗轻放在木桌案上,挨着对方身侧落座,轻声开口:“方才我出门取快递,路过巷口时,就留意到一名素色道袍的年轻人来回徘徊,目光始终黏在老宅院门,神态警惕得很,想来是冲着院内气息而来。”
沈知砚缓缓回头,不做半分遮掩,将修士探察、传讯求援、道门即将组队上门清剿的来龙去脉,细细讲与陆清和听,语气平淡,却把争斗背后潜藏的隐患剖析得透彻分明:“我不惧他们的道法攻势,可一旦在街巷中公然斗法,我们如今平淡安稳的日常,还有你实习、创业的各项规划,都会被彻底打乱,凭空生出无数是非风波。”
陆清和垂眸静静思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瓷碗壁。长久在文保研究所研习地方民俗、世俗法理,他早已习惯以人情规矩斡旋矛盾,而非一上来就诉诸武力。
他抬眼望向沈知砚,神色沉稳从容,慢慢梳理出应对的内核:道门此番上门,名义是依规处置无备案入世精怪,那便不必困在道法博弈的单一框架里,先用世俗情理破开僵局。待到对方正式登门,由自己以老宅合法房主、本地常住居民的身份直面交涉,手持房契与居住凭证,从物权角度讲明,沈知砚是受自己诚心邀约、暂住宅院的友人,并非游荡市井、无故盘踞的野妖,从根源上弱化对方“除祟镇妖”的出师之名。
而后再细数沈知砚定居老巷这些年的点滴,平日里闭门修身,从不踏出老宅惊扰邻里,更无伤人祸事,反倒时常以自身灵气温润老宅地脉,稳固整片街巷老旧屋舍的根基,默默护佑一方安居。用实打实的善行打破道门根深蒂固的“精怪必为祸”的刻板印象,最大限度争取和平协商、劝退对方的可能。
倘若这群修士死守宗门教条,偏执蛮横,完全听不进情理说辞,执意不问缘由强行动手,再无需多做退让,稳稳守住宅院边界,从容展露自身实力自保即可。
整套思路步步贴合当下处境,既不会主动激化矛盾授人以柄,也不会一味软弱任人拿捏。
沈知砚静静听完,原本紧绷的肩线缓缓舒展,眸底的寒凉一点点褪去,重新漾开温柔的水光。他抬手轻轻覆上陆清和的手背,微凉的指尖稳稳贴合,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一切依你心意行事便好。凡世规则人情我终究生疏,由你在前从容周旋铺垫,我只需安守宅院,拼尽全力护你平安,静待最终结果就足够。”
一人一狐目光交汇,寥寥数语,心意已然全然相通,无需再多赘述定约。
往后几日,老宅表面依旧是往日寻常模样。陆清和每日准时通勤实习,空闲时对接手作工坊、打包线上香包订单,只是早晚出门散步时,会下意识多留意巷口往来陌生道人的踪迹;沈知砚照常打理天井花木、翻阅草本古方,刻意大幅收敛外放妖气,仅留一缕微弱灵息护住宅院根本,不主动向外挑衅,也半分不曾放松戒备。
晨起一同熬煮清粥小菜,傍晚并肩坐在梧桐树下闲话日常,烟火琐碎分毫未改,只是两人心底都清楚,一场道门带来的暗流交锋,正在街巷尽头慢慢汇聚酝酿。只待清微宗门人马齐聚,登门叩门的那一刻,便是情理与教条正式对峙的开端。
老宅梧桐叶随风簌簌起落,庭院看似静谧安然,一场关乎二人安稳日常的博弈,早已在无声之中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