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水洼边站了很久。手里的竹钉“右”字朝上,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阿鸢的师姐。”她低声念。
这个人的名字,她连听都没听过。可这个人教过掌柜,教过陆停的刀,又劈开了铜佩。阿鸢说阿鸢是持图人,可持图人背后的那只手,才是真正握着这条暗河的人。阿鸢不是第三持图人。阿鸢只是一个守门的人。真正开门的人,早就藏在更深的地方。
她转身往城里走。天色一分一分暗下来,河汊上的旧柳在风中轻轻摇晃,像几排被人拨动的琴弦。她走回城西旧宅时,裴照夜正站在门口等她。
“见到人了?”他问。
“没有。”徐鸢娘道,“但听见了。”
她把竹钉和亭子里的对话原原本本说了。裴照夜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没有问那人的长相,也没有问那人为什么不肯现身。他只说了一句话:“今晚下暗河,我带三样东西。刀、线、你爹的铜佩。”
“你信那个人?”徐鸢娘问。
“不信。”裴照夜道,“可我也信不过另一个人。今夜下暗河的人,可能不止我们。掌柜、漕帮、先生,都会在那里。我们只有半枚铜佩,得赌一件事。”
“赌什么?”
“赌先生要开闸。”裴照夜看着她,“如果先生今晚也去暗河,那他要的不是火药,是另一枚铜佩。他要凑齐一对,打开水闸,把整条暗河变成他自己的漕道。徐鸢娘,你手里的半枚,可能就是最后一把钥匙。”
徐鸢娘把铜佩从怀中取出来,放在掌心。半片铜鸢在暮色里泛着极淡的光,断口齐得像一道划开的旧伤。
“那就让它今晚有去处。”她说。
裴照夜看着那半枚铜佩,忽然伸手在鸢翼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极凉,像刚从冷水里拿出来。他没有说别的,只低声道:“我父亲当年做的最后一件东西,就是这枚铜佩。他死在旧仓四的时候,手里攥着的,是另半枚。”
徐鸢娘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裴照夜收回手,转身走到院中老槐下,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暮色里,他的背影瘦而直,像一把插在土里的旧刀。风从巷口吹进来,把满树叶子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灰白的叶背。
“我今晚带三样东西。”他重复道,“刀、线、铜佩。少一样,我都不会下那条暗河。”
徐鸢娘没有接话。她把铜佩收回怀中,进屋点了灯。灯火起来的一瞬,她看见案上那三张图被风吹得轻轻抖动,像三片从不同方向飞来的旧鸢翼,正慢慢拼到一起。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枚从旧亭石桌上拾来的竹钉,和之前小九给的风扣线头并排放着。
一钉一线。一个指右,一个指北。
父亲当年大概也常这样,把不同的线索分给不同的人。每个人手里都只有一角,只有凑到一起,才能看见整只鸢。她忽然想起阿鸢那句话:徐家人不是放鸢的人,是收线的人。线早已散在四方,收线的人,今晚就得把它们都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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