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漕帮铁掌
入夜后,城西旧宅外来了人。
陆停最先察觉。他正坐在前门门洞里擦刀,忽然停了手。院墙外的巷子里,有三双鞋底在泥地上极轻地擦过。前两双是布鞋,鞋尖细,步子碎;最后一双鞋底嵌着铁掌,落地时比旁人多一声极短的“嗒”。三个人,前后分了两组。一组封巷口,一组贴墙根,正往院门靠近。
陆停把刀插进腰后,起身时,门梁上的灰簌簌落了一小片。
“有人来了。”他低声道。
徐鸢娘正在屋里收图。她把三张图和半枚铜佩塞进木匣,匣口用旧布裹紧,塞进怀里。裴照夜把灯一口吹灭。屋里瞬间暗下来,只有院中老槐在风里晃动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别动木匣。”裴照夜低声道,“他们要的是匣子,不是人。人跑了,匣子没了,也算他们赢。得带着匣子跑。”
陆停一脚踢开后窗,往外扫了一眼。后窗外是一条极窄的夹道,通往旧宅后院。后院墙矮,翻过去就是一条无人小巷。他回身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三人一组,他断后。
裴照夜先翻出后窗。徐鸢娘跟着出去,落地时,前院已经响起一声极闷的“咚”。有人用肩膀撞门。紧接着是第二下。门闩是旧的,两下就被撞裂。铁掌声在院中响起来,一轻一重,像有人在泥地上钉钉子。
陆停没有急着走。他贴在后窗侧墙,等第一个黑影从后窗探进来时,一把攥住那人的腕子,往下一拽。那人半身栽进窗框,陆停反手一肘磕在他颈侧,那人软下去,哼都没哼出一声。
第二个黑影从墙头翻下来,陆停抬腿一蹬,正好蹬在他膝弯。那人跪在墙根,还没来得及出声,裴照夜从夹道口绕回来,一刀背磕在他后脑。扑通一声,那人脸朝下倒进水洼里。
第三个人没进来。铁掌声停了。
徐鸢娘贴着后院墙,手按在怀里木匣上。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满院老槐叶吹得哗哗响。她忽然听见墙外有人低低吹了一声口哨。不是鸟叫,是漕帮的联络哨。哨声极短,一长两短,是收人的意思。
“他们退了。”陆停低声道。
裴照夜蹲下,把墙根那个人翻过来。那人三十来岁,短打,腰间别着一把短刀,右手虎口有一层极厚的茧。裴照夜扯开他衣领,颈侧有一片极淡的青记,是漕帮底层打手常有的印。他从那人腰间摸出一块小木牌,牌上刻着三瓣水纹,中间一道横。
“铁掌探子。”裴照夜道,“不是掌柜的人。是漕帮自己派来的。”
“他们为什么来抢木匣?”徐鸢娘问。
“不是为了木匣。”裴照夜把小木牌翻过来,牌背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是为了铜佩。”
徐鸢娘低头看。那两个小字是“入水”。木牌背刻入水,是给下水的人用的。漕帮已经知道铜佩能开水闸,也知道铜佩的一半在她手里。他们今晚不是来杀人,是来取钥匙。
“他们比掌柜还急。”陆停道,“掌柜要逃,漕帮要开道。两拨人今晚都会下水。”
裴照夜站起来,把木牌收进袖中。他看了一眼天色。天已经完全黑了,云层压得极低,把月亮遮成一片极淡的白。
“不等了。”他道,“去旧仓四河口。”
三人从后院翻墙出去。巷子里已经空了。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河水即将退潮的湿气。徐鸢娘把木匣抱在怀里,跟在裴照夜身后。陆停断后,一边走,一边把方才从探子身上搜出的一柄短刀插进腰后。
走到巷口时,徐鸢娘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停下脚步,回头看旧宅。院中那棵老槐在黑暗中晃了晃,像一个不肯说话的人。
“沈寄呢?”她问。
“我让他去码头了。”裴照夜道,“若漕帮今晚动手,码头必先有动静。他在那边守着,比在这里有用。”
徐鸢娘没再问。三人钻进夜色,往城南去了。
风越来越湿,吹在脸上像浸了水的布。徐鸢娘走出一段路,忽然从怀里摸出那枚风扣铜钱。她把风舌贴在耳侧,风从北边来,穿过竹篾,发出极细的一声。她听了听,收回手。
“北风转紧了。”她道,“潮会比昨晚退得快。我们得赶在掌柜前头。”
裴照夜没回头,只加快了脚步。三个人在空无一人的背街小巷里穿行,脚步声一轻一重一沉,像三粒石子滚进同一片深水。
走到城西与城南交界的一条横街时,陆停忽然停下。他侧耳听了听,低声道:“后面还有人。不是漕帮的。”
徐鸢娘也停下来。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横街尽头,一盏昏黄的灯笼正从巷口缓缓移过来。灯笼走得不快,像有人故意放慢脚步,让它跟着。
“掌柜的人?”徐鸢娘问。
“不像。”陆停道,“脚步太轻了。是个会走暗路的人。”
那灯笼在离他们约莫十丈的地方停下,灯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形,不动了。
“不管他。”裴照夜道,“时间不够。走。”
三人转身继续往南。那灯笼没有再跟,却在原地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向来路退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