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叫卖声、车马声、孩童追逐声依然嘈杂。桥下运货的船夫撑着篙喊:“劳驾——让一让——”她抬头看了一眼,朱雀桥上车马如常,绸缎铺的小伙计正往门口挂灯笼,卖糖人的老头敲着小铜锣,几个半大孩子在桥栏边比谁往河里扔石头扔得远。
没有人看她。
她把竹片收进袖中,又将那根错股线缠了缠,重新系回沙燕上。然后继续破她的竹。
日头升起,摊前渐渐有了人。
来买风筝的多是附近人家,给孩子买个便宜纸鸢,三五文钱。也有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站在摊前打量,却不买,只问:“你这燕子,能飞多高?”
徐鸢娘把一只小风筝放进一个男童手里,随口答:“看风。风好,能过城墙。”
管事嗤笑:“城墙?你知道城墙多高?一个下九流扎的玩意儿,也敢说这种大话。”
周围几个闲汉跟着笑起来。徐鸢娘也不恼,只把刚扎好的一只小蜻蜓递给那男童,轻声说:“拿好了,线别松。”
男童怯怯地接过,被旁边的妇人拉走。那管事自觉没趣,又见她不接话,挥挥手走了。
日头渐高,桥头人多起来,徐鸢娘又补了几只竹骨小燕,摆在前头。几个买主挑挑拣拣,压价的压价,挑刺的挑刺,她一一应了,不多说一句。等她终于闲下来,从摊下摸出半块冷饼咬了一口时,太阳已经快升到头顶了。
就在这时候,桥头突然安静了。
像一盆水从半空兜头浇下,叫卖声、说笑声、车马声,齐齐顿了一拍。先是桥东卖鱼的汉子缩了缩脖子,往摊子后头退了半步;接着是那个敲铜锣的糖人老头,铜锣噤了声,整个人贴着桥栏站住;再然后,一个抱孩子的妇人低低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巷子里钻。
徐鸢娘咬着饼抬起头。
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拨开人群,在桥头清出一条路。为首的人骑着马,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声响不重,却让所有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马上的人,一身墨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柄窄刀,没穿官袍,但那一身冷冽的气度,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大理寺的人。而他的脸,徐鸢娘在京城待了快三个月,还是第一次见——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五官周正,眉骨高,眼尾微挑,像一把出鞘却没有完全出鞘的刀。
“裴大人。”
人群中有人低声喊了一句,然后便再没人说话。
裴照夜勒住马,目光扫过桥头,最后落在她的摊上。
徐鸢娘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没有动。
他翻身下马,径直朝她走来。身后的差役自动散开,把摊子左右半丈围了个空。
裴照夜站在摊前,目光先落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竹篾上,又落到那只补好的沙燕上。最后,他抬起手,身后的差役立刻递上一卷东西。
是一截风筝线。
深色,三股绞紧,接口处用鱼胶粘过。
和她袖子里那半片竹片上的线,一模一样。
裴照夜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井水里:“这线,是你的?”
徐鸢娘没看那截线,反而看着他:“裴大人,这是错股线,徐家不卖。”
裴照夜的目光微微一动,像刀锋在石上擦了一下:“不卖,不代表不会流出去。”
徐鸢娘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左颊有一个极浅的酒窝,显得那点笑容有些凉:“大人若怀疑什么,不妨直说。”
裴照夜没笑。他盯着她,一字一句:“城东枯井,今日卯时捞起一具女尸。她手里攥着一截风筝线,与你摊上补燕用的线,捻法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