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格庄联中小学,舍得用作业本和橡皮的学生没有几个。黄家平和黄家齐居然还有高级钢笔,那是村里学生们想都不敢想的奢侈品。只有公社干部和老师,那些拿工资的人才舍得买。他们会把钢笔别在上衣制服口袋里,露着亮晶晶的钢笔卡子,那是文化和身份地位的象征。
村里的孩子上学时,家长会买一块长方形的小石板,几支滑石笔。无论上语文课还是算术课,写了擦,擦了再写,方便又实用。如果石板不打烂,就能一直用下去。作业本虽然不算贵,但用完了还要再买,相比之下,成本比滑石板要贵多了。只有当孩子上了初中,课程多了,主要是老师要求交作业,家里才会挤出点钱来买作业本,买铅笔和最便宜的短杆吸水钢笔。
当黄家齐从书包里拿出又宽又大的彩画铁制铅笔盒时,全班同学都围了过来。这时黄家齐才发现,全班同学好像都比自己要大,而且大好几岁,有几个比姐姐黄家和年龄都大。他们长得又高又壮,黑压压地围过来,让她紧张,让她不知所措。有几个调皮孩子把她的铅笔盒,连同里面的钢笔、铅笔、橡皮都抢去了,特别是翠绿色的绞笔刀,他们从未见过,觉得太漂亮了,当成稀罕物,扔过来扔过去。笔盒和里面的东西,被当成玩具一样,你争我夺地抢着玩,互相取笑。
最后,是大姨家的堂妹黄家美,从他们手里,把笔盒和文具一个一个夺回来,帮着小齐装好,放进她的书包里。
黄家和上学的第一堂课是语文。班主任史老师讲了一段鲁迅的小说《一件小事》,因为没有课本,史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段文章,让同学们抄。然后,他缓慢地踱步到黄家和的课桌前,好像不经意地,拿起黄家和的铜制圆珠笔,转过来翻过去地研究。他用大拇指把笔端一按,笔头出来了,在手心里一划,一条深蓝色的、均匀的线条清晰地画在了手心上,不粗、不细、不沁色。再一按,笔头又缩回去了。
他掂了掂笔,好奇地问:“这笔好,比钢笔还要好。不用灌墨水,直接就能写字,又不用盖笔帽,真方便。还是黄铜的,拿在手上有份量。是从哪里买的?”
黄家和嘴快:“是我大伯去日本访问带回来的,我有两支呢。”史老师脸上的笑容顿住了,继而一副愤怒的表情,把圆珠笔扔回笔盒里,鄙夷地说:“是小日本的东西啊。”扭头走上了讲台。
班里的学生们本来都很矜持而羡慕地看着黄家和的铝制彩色笔盒,满满一盒子铅笔、钢笔、圆珠笔、彩色橡皮,还有圆规、三角尺。一看史老师的表情和动作,也学着老师的语调:“是小日本的东西啊,有什么稀奇的。”
“□□的家庭就爱用□□的东西。汉奸走狗。”
有人拿腔拿调地学着黄家和的普通话:“是我大伯从日本访问带回来的…”
“哈哈哈哈……”
黄家和赶忙把笔盒收进书包里,拿出《…选集》,摆在桌子上。
黄家和偷偷地放眼扫视了一圈,发现班里面只有几个同学用笔盒,他们大多数用缝制的小布袋子或者纸盒子装笔。自己的喷漆彩绘大笔盒,在班里显得极其精美,也极其扎眼。
中午放学一回家,小禾和小齐都向妈妈嚷嚷着:不要铅笔盒了,她们想要纸盒子。就是在卫生所,给她们打针时,那个小男孩儿死乞白赖的、紧等着要的那种纸盒子。小平不嚷,因为她直接把铅笔盒与同学换了个小纸药盒,拿着在家里炫耀,被妈骂了句:“个败家子。”小平说,班里同学们都用这种盒子装滑石笔,很流行的。
紧接着,三姐妹更加强烈地向妈妈要石板和滑石笔。
妈妈被她们闹得头都大了。拿了两块钱,让小禾去村代销店,买三块石板和几支滑石笔。
一出大门,小禾发现有个很干净、清秀的小男孩子,正在门口探头舒脑在往里张望,看见小禾,马上笑嘻嘻地说:“大姑姑,恁告诉三奶奶,中午饭恁家大姑奶奶不回来吃了。”
小禾问:“你是谁?我大姑在哪儿吃饭?”
“在俺家,俺奶奶姓韩,俺是她孙子。”小禾一听,就知道大姑去了昨天和妈多次提到的“老韩大嫂”家里。
每当吃饭的时候,小四都哭着闹着要吃肉。
这天中午正闹着,二大爷家的大堂哥急急地跑进门来,两手交替地倒换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哈着气,急急地说:“小四儿兄弟,别哭别哭,哥哥给你烧了只麻雀,哎呦呦好烫手。趁热乎,快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