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卫生所所长和医生是一个人,也是小禾的本家,叫黄家盛,四十多岁,长得瘦小精干。他一看到小禾妈,立即热情地招呼:“三婶好!听说恁回来了,想去看看,一直不得空呢。”正说着,一眼看到小齐和小四。惊呼道:“啊呀,这是怎么地了,长了这一头一脸的脓疮。”
小禾妈拉过小四说:“快叫大哥哥给咱看看。不只头上脸上,还有身上,胳膊腿,手上、脚上都是。他二大爷说是水土不服,不用看自己能好。前些天事情多,拖了好几天,这怎么越来越重了?请你给看看,这一个身子,就没有个好地方了。”说着,把小四和小齐拉到前面。小禾说:“我的腿上和胳膊上也长了好几个疮,又痒又疼,好难受啊!”
黄所长先看了小禾胳膊和腿上的疮口,又把小四和小齐拉在院子亮光处,认真看了看。说:“二叔叔说的没错,是水土不服。可能恁以前在外面太讲卫生了,回来后农村条件跟不上,所以比一般人严重。我看大妹妹的疮疡不多,又快收口了,吃点土霉素就行。这两个弟弟妹妹太严重了,要打青霉素。”
卫生所里还有个十来岁的孩子,穿着破烂,可是两只眼睛机灵得很。一听说有人要打青霉素,立即站在桌子前,眼巴巴地等着。小齐和小四的皮试还没做完,他就催着叫:“大叔叔,快点把药水灌好呢,俺紧等着呢。”
黄医生刚从纸药盒里把玻璃药品拿出来,那个小孩生怕别人抢走似的,一把抓住纸盒子,眼睛往小齐小四这边看了看,发现并没有人和他抢,才放了心。黄医生说了声:“拿去吧。”他立即两手捧着纸药盒,欢天喜地蹦跳着跑了。
第二天傍晚,大姑乐悠悠地回来了,高兴地对小禾妈说:见到了谁谁谁,老战友感情深,非要留下说说话,就住了一宿。继而感叹:“唉!老战友没剩几个了。死亡的死亡,打倒的打倒了。”
当天晚上,黄格庄学校校长亲自上门通知:“三婶,叫三个小妹儿明天来上学吧。”
小禾妈一听,高兴得连声说“太感谢了!真是谢天谢地。这还麻烦你亲自来,多有劳烦。”忙着让坐倒水。
校长没坐,屋里屋外转悠着看了看。站在院子里感慨着:“这院子变化真大。似曾相识,似曾相识啊!”随即问:“听说俺大姑姑回来了?”
小禾妈说:“前两天回来的。多少年没回家乡了。忙得很,才去看望了老战友,又去南屋他大姆家了。”
校长没有坐,也没有喝茶,和小禾妈聊了几句家常,就走了。
小禾和小平,上了几天工,刚跟二队社员混熟,正在兴头上。两人成天跟着队里人嘻嘻哈哈学说逗唱:
“说的那个一来道的那个一,什么东西开花在水里?嗨!恁这个问题难倒了谁呀,水楟开花在水里。”
“山上有着什么花呀?什么花?什么花?大红火焰石榴花哎,粉红鲜亮是桃花,淡红的杏花,乔白的梨花,鲜绿的榆钱,娇黄的菜花,五花六绿滴溜筋……”
她们每天都开心得不亦乐乎。
校长走后,两人刚说不想上学,就被妈妈几句话给训斥了回去。妈妈每次训话的结尾都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都给我把书念好了,不然棍棒伺候!”
看来不上学是不行了!
小禾问:“妈,你去公社县里四处求人都不行,怎么我大姑去一趟就办成了?大姑是认识县长?还是认识书记啊?”
妈妈对着小禾耳朵悄悄说:“你大姑是咱县解放后的第一任妇联主任,岂止认识县长、书记,连省长都是她的战友。”又赶紧嘱咐:“可不能出去乱说话。你大姑也被打倒批斗了,已经停职了,正在挨整。这次回来,是冒着天大的风险给咱家强撑门面的。唉,咱家可不能惹一点儿麻烦,咱再也经不起事儿了。”随后双手合十,对天祈祷:“老天爷啊!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无事就是好日子。”
第二天,大姑高兴地带领三姐妹去村东学校上学,路过村代销店时,给她们买了铅笔和作业本。走到半路,她又想起了什么,停住脚步,说:“你们也认识路,自己到学校报名去吧。我还要去看看你大爷爷和老韩大嫂。”说着,检查了一下小禾书包里的三张转学证明,让她带着两个妹妹去报名,然后转身走了。
三姐妹来到学校,很顺利地办好了入学手续。各自找到了自己的班级。
黄格庄联合中学简称“黄格庄联中”,规模较大。全公社共有两所小学、初中联合学校,一所在黄格庄,另一所在公社政府所在地。黄格庄是全县唯一在县城或者公社政府所在地之外,村庄里开办有中学、小学联办学校的村庄。其他村庄,较有规模的能办完全小学,也就是高小,中等的村庄能办初小,小村庄办不起,只能就近去其他村庄读书。
胶东属富庶地区,村庄密集。一般庄户人家的孩子,即使去邻近村庄走读,也不算远。所以都能比较顺利地读完初小、甚至高小。孩子们高小毕业后,被分成了两片,村庄离公社近的,去公社上学,其他的都到黄格庄上初中,也就三五里路,远的十来里地。初中毕业升高中,就要去七十里之外的县城住读。
黄格庄村虽然比其他村庄条件好一些,一般人家的孩子,只要想学习,都能顺利地读完初中。初中毕业后,绝大多数就不读高中了。距离远且不说,各项费用,也是一般人家负担不起的。所以,黄格庄能上高中的学生寥寥无几。
其他村庄的孩子,一般小学毕业就不再读书了,年龄小的,在家里帮助父母做各种各样的家务:割草、养猪、带弟妹…大的参加生产队劳动,挣工分。
黄格庄人的文化程度普遍比其他村庄要高,这也是黄格庄人在其他村庄人面前的骄傲之处。
按照“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最高指示,黄格庄联中的初中和小学各减去了一个年级。过去小学分为初小三年制和高小三年制,现在合并为小学五年制。初中由三年改成两年制。每个年级根据学生人数分成几个班。
黄家和被编在初中二年级,班里大多是男生,外村的占了一大半。女孩子一般小学三年级后就不再读书了。家长们普遍认为,闺女是给婆家养的,花钱费工夫供养她读书,太不划算。一般人家,集中财力物力,供养儿子读书,那才是给自己家读的,将来出息了,是自己家族的荣耀和实在利益。即使是开明富裕的黄格庄,村民能供养女孩子读完初中的,也不多。有很多孩子,觉得读书费心又不自在,不如干活痛快,自己吵着闹着不读书了。
农村孩子读书晚,有些是断断续续的,家长逼紧了,到学校读几天,不想读了,就回家干活种地。所以,黄家和班里的学生大多已是青年小伙子,几个女生也是大姑娘了,黄家和是班里年龄最小的学生。她们班主任名叫史爱国,三十多岁,原是青岛师范毕业后在县里教学,因为家住在离黄格庄只三里地的北岚,所以要求到黄格庄教学,为的是离家近便。
黄家平和黄家齐分别上小学五年级和三年级。班里基本是本村孩子,还有很多都是黄姓本家子弟,大姨家的小闺女黄家美和小齐同班。黄家平的班主任老师叫黄家晔,与小禾家是未出五服的本家堂哥,也是青岛师范学校毕业的,分配回本村教学。黄家齐的班主任老师叫牟英,是青岛下放知青。
牟老师穿着十分洋气,长相十分漂亮。一对黑黝黝的大辫子,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挺直的鼻梁,白皙的皮肤,苗条的身材,比画报上的演员漂亮一千倍。牟老师听到小齐说普通话,感到很亲切,就像见到了久违的乡亲,一高兴,就开始用普通话讲课。她还没讲几句,一群孩子在课堂上拍着桌子起哄:“老师老师!别讲了。恁说话,俺不懂。”牟老师讲课只好又改回了山东话。
学校的教室都是砖瓦房,十分壮观,可是只有初中配齐了桌子和长条凳子。小学是用砖头土坯支撑木板搭成的桌子,板凳要自备。黄家美看到黄家齐没有凳子坐,马上跑到操场边上,给小齐搬来三块大土坯垒起来,小齐往上搭了块手绢,就成了凳子。小齐发现,班里只有几个女生坐木头凳子,大多数同学都坐土坯。黄家美坐的是个漂亮的、上了油漆的小板凳。
学校没有课本,老师教什么,学生就用脑子记什么。初中生多数用作业本做笔记,没有作业本的学生就用石板和滑石笔做笔记。小学生用作业本的很少,大多都是用石板、滑石笔。这让黄家平和黄家齐十分羡慕。
灰黑色的石板就像小黑板,长方形,只有一本杂志那么大,两个作业本那样厚,拿在手里感觉很敦实。用滑石笔写字,不滑不涩,好用极了,而且写上去的字,用抹布一擦,又是光洁如初的石板。黑底白字十分清晰,写在石板上的字一擦就干净了。装在书包里,什么课本、铅笔、橡皮,都不用带了。
她们并不知道,班里的学生还羡慕她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