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四探过头一看,黑黑的一团灰,包裹着烧糊了的东西,抓往地下一扔,哭着说:“脏死了,我不吃。我要吃肉。”
大堂哥慌忙从地上捡起来,边拍打着边说:“不脏不脏,一点也不脏,锅灶里灰烧出来的。草木灰,看着黑,一点都不脏。快吃,可香了。”
小四不吃。大堂哥又让给小齐,小齐也不吃,小平小禾都不吃。大堂哥笑嘻嘻地说:“恁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这么好的东西儿。真的都不吃?恁不吃,俺可吃了。喷香喷香滴,好吃,真好吃!”
小禾姐妹眼看着他撕开两条麻雀腿,一股热气冒出来,立刻闻到了极诱惑人的、烤肉的香味。
姐妹几个咽着口水,眼睁睁地看着,大堂哥歪着头,眯着眼,几口就把烤麻雀连肉带骨头一起,一块一块的,全部送进嘴里嚼着,脸上一副极度享受的表情。他吃得嘴巴上全是黑灰,一边嚼一边咂嘴:“真香,真香。”
小平顺着他的话打趣他:“真脏,真脏。”
二大爷端着饭碗进来了,问小禾妈:“大妹妹呢?”
小禾妈说:“说去看望大爷和老韩大嫂,不回来吃饭了。”
二大爷说:“叫她来俺家吃饭吧。恁二嫂昨天就准备了饭菜,一直等着。咋就没过来?”
还未说完,大姑急匆匆地回来了,对二大爷说:“二哥,不用再来叫了,你家俺不去。”又转头对小禾妈说:“我得走了,赶下半宿的火车。我得赶紧回去。”
小禾妈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扎撒着两手:“咋这么急呢?这说走就走?这…”
大姑到西屋,动作麻利地收拾好了黑提包,然后挨个拍了拍孩子们的头,抱了抱小四。临出门,又拍了拍黄家驹的肩膀,说:“小驹子,多照管照管这一家子。女人孩子的,从那么远的地方下放回来,我真是不放心。你是大哥,遇事得给他们撑腰,别叫人欺负他们。记住我的话。”
黄家驹忙恭敬地说:“大姑姑放心,俺记着呢。”
临出门,大姑看了看二哥,眼里流出了泪水。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咽了回去,一扭头,大步流星地出了门。二大爷擦着眼泪,跟在后面相送。
一群人一直送到村南,大姑不让再送。二大爷和黄家驹要送大姑到车站,大姑更不让送,发了脾气,爷子俩才止步。大家眼看着大姑跨过石桥,越过河堤,从小禾一家回来的那条路,远去了。
回家时,一进南院大门,就听到二娘在屋里喃喃呢呢地骂鸡骂狗,摔盆打碗。小禾妈带着孩子们,悄悄地回到北屋。三姐妹急急忙忙背起书包上学去了。
只上了两天学,三姐妹得了一个共同的外号:“江南葫芦外国种,恁说话,俺不懂。”
因为上语文课,老师要求读语录时,三姐妹虽然在三个班级,无一例外,都是用普通话大声朗读。
当时黄格庄村里还没有广播喇叭,更不知电视为何物,除了工作队干部和外地的老师以外,村民们一般听不到外面的声音,所以多数人不能完全听懂普通话。班里有几个跟着大人去过外地、能听懂普通话的,也做出一副滑稽的表情,故意说听不懂,非让她们再说一遍。
三姐妹里面小齐最老实,一句话不停地重复着说,被同学们当做笑料,挤眉弄眼地学着小齐的声音,笑话了很久。
胶东人性子幽默且傲慢,黄格庄人更不例外。他们认为自己的语音是全世界最地道,最优美,当然也是最悦耳,最动听的声腔。其他地方的语言,都是黄腔野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