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傍晚,炊烟笼罩着村庄,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饭的时候,小齐挎着篮子到院子里装草,突然看见院子中间站着一个中年妇女。只见她手上拎着沉重的黑提包,正静静地听着屋里小四、小五的喧闹声,以及拉风箱、说话、做饭的声音,面容悲喜交集。
小齐昂着脸问:“你是谁?”
那女的伸出手摸了摸小齐的头发,不答反问:“你是老二还是老三?”
原来是大姑突然回来了。
这是小禾姐妹第二次见到大姑。第一次是给爷爷送葬。那时年龄小,家里来的人又多,所以对大姑没有多少印象。
大姑长得胖胖的,中等身材,皮肤白皙,黑黑的头发齐肩飘逸。她把额前的一绺头发向后翻着梳,用黑发夹夹着,与农村妇女相比,显得洋气,又不同于一般的城市妇女。她穿着一套笔挺的蓝制服,戴着手表,脚上穿着一双圆口黑皮鞋,一副女干部模样。
大姑熟门熟路地进到屋里,小禾妈正端着瓢往锅里添水,猛然抬眼,看见拉着小齐的大姑,“啪哒”一声,连瓢带水掉在了地上,奔上前,攀住大姑的肩膀,叫了声“大姐”,便哽咽着说不出话了。小平上前接过提包。
大姑先抱了抱小禾妈,见了小禾姐妹,亲热地一个个搂着抱着。当抱到活泼可爱的小四时,更是高兴地搂着抱着不撒手。她流着眼泪,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我小兄弟的孩子们都长大了,都长这么大了。真快啊!可惜没看见俺小兄弟,俺小兄弟啊的,好些年没见了……”
随后,大姑盘着腿,稳稳地坐在炕上。像变戏法一样,从提包里掏东西:糖果、饼干、糕点……都是好吃的。拿出来一样,小四就往自己跟前扒过来,口里说着:“我包锅,我全都包锅。”把大姑惹得哈哈大笑。最后掏出来了一个用皮纸包着的东西,是送给小禾妈的一块灰色呢子面料。
小禾妈说:“大姐,别都拿出来了,给南屋二哥家多留点。”
大姑一听,顿时收起了笑容,咬牙切齿、愤恨地说:“南屋?别想!一块糖都别想!”
分着东西,大姑想了想,留了三份糕点,说:“这三包留着我要送人,其他的都给孩子们吃。”随后问:“急急地拍电报叫我回来,什么事?我可二十多年没回娘家了。想起这个家,哼!俺心儿冷。”
小禾妈吩咐小齐把门关好。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从回乡进村不让走村南大道、反标事件、批斗会、不让上学等等,哭诉了回乡后的种种磨难。大姑气得拍着大腿骂人:“妈了个巴子,这些王八羔子。俺家里满门忠烈,光是为新中国打仗,就牺牲了多少人?俺家世世代代积德行善,给村里做了多少好事,还做出罪来了。俺明天倒是真要问问,凭什么不叫俺侄女上学!连这村的学校,都是俺爹俺妈建起来的!想当年,办学可是老不容易了。他妈的,忘恩负义的东西,太欺负人了!”
小禾妈忙说:“大姐,千万不要提咱妈建学校的事,那都是资本家资产阶级时候干的,提起来又会被批斗出来好几重罪。解放前的事有理也说不清,咱都不提了,就想办法叫小禾姐儿三个能上学就行了。”
当晚,姑妹两个说了一夜话。
次日早饭后,大姑抱上小五,一阵旋风般地去了村委会。村委会的人,有的知道有黄家这么个大姑奶奶,可是大多数没见过,或者多年没见了。
副村长黄士永认识大姑,他马上站起来,毕恭毕敬地招呼:“大妹妹好!恁什么时候回来的?快请坐。”其他人可能被大姑的衣着气势震慑了,也站起来客气地问候着。
大姑并没有坐,而是笑着说:“俺小兄弟一家子回来了,俺这当大姊的,还不得回来看看?俺小兄弟十几岁就参加了八路军,枪林弹雨打败了小日本,把国民党打到台湾去了,又抗美援朝打败了美国鬼子,能活着看到全中国胜利,忒不容易了。现在又拖儿带女回乡来了。还是咱家乡好啊!”然后更加笑容可掬地问:“为什么不叫俺侄女上学念书呀?”
支书当然知道黄家的这个大姑奶奶。抗日战争时,她可是莱阳县出了名的地下党组织领导,上过战场打过游击,毙过叛徒救过同志。解放战争时,她组织各村的妇女们抢救伤员,为解放军做军鞋、做袜子、缝补浆洗衣服,烧水做饭,全力以赴支援前线。那时,整个县区,只要战士们一从战场上下来,各村的妇女们立即送上准备好的热饭热菜,生起柴火烧好水,让战士们吃饱后,再泡个热水脚,睡个好觉。战士们休整时,妇女们连夜洗涤、缝补、准备明天的干粮。对负伤的战士更是悉心照顾。等战士们一觉醒来,身边是烤干的衣服鞋袜,灶上是热腾腾的饭菜。战士们吃饱喝足睡好了,精神抖擞地投入到下一场战斗……这些严谨有序的后勤保障,大姑就是最有力的组织者。
各村的妇女们在大姑的带领下,饿着肚子,背着孩子,打仗时几天几夜不睡觉,拿出家里最后一把粮食,全力支援前线。缺少柴草时,卸掉家里的门板当柴烧,都是家常便饭。那时,大姑是妇救会会长。战争打在哪里,大姑的妇救会就在哪里。
大姑曾对小禾妈说过:那些年,只要有伤员或者遗体从战场上被抬下来,她都要跑去查看,生怕是自己的小弟弟。到后来,只要看到伤亡的战士,她都觉得那是自己的亲兄弟,都会心疼不已。她不知道,当时,她的小弟弟正在鲁西,日行军一百多里,在运动战中打下了莱芜,接着攻破孟良崮,攻打济南城…
老黄也曾经对大姐说:他们在攻打孟良崮战役中,为了迷惑敌人,悄悄转移到了相邻的另外一个山头,埋伏着准备发起总攻。八路军撤出来的山头迅速被敌军占领。可是村妇救会不知道,妇救会长挑着担子往山上送饭。当她爬到半山坡时,遭到了敌军的射击。那一刻,黄士斌觉得,妇救会长就是自己的大姐。黄士斌部队眼睁睁看着她受伤,看着她拖着一筐馒头费力地往山上爬。看着她快爬到山顶的时候,被敌人活活打死。所有的战士都哽咽着哭着不敢出声,胸中燃烧着怒火。昨天晚上,部队还在她们村里宿营,感受着妇救会亲人的温暖。冲锋号吹响时,黄士斌和战友们像嗷嗷叫的虎豹,直扑敌人老窝!像凶猛的匕首,直插敌人心脏!
老黄说,那个令人心痛、让人敬重的妇救会长,无论长相还是工作,都像极了自己的大姐。当时趴在石头后面一动不敢动的他,好几次冲动,想奔过去,把大姐救回来。但他是久经沙场、训练有素的八路军战士,必须顾全大局,必须克制。他们把激愤全部用在了冲锋陷阵、拼杀敌人上。
可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现在,革命形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支书看着副村长对大姑毕恭毕敬地寒暄,心里掂量了一下,站起来笑着说:“大姑姑,恁远道回家来了,看看咱村的新形势,新变化。咱不说远了,就说孩子上学的事,按成份,恁家孩子能念书念到三年级,这是村里一解放就规定了的,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办的。看在恁家出了好几个烈士、对村里有过贡献的份上,对恁家已经是特殊优待照顾了。地主家孩子一天学都不能上。恁家二兄弟的孩子都只上到三年级,不能因为恁三兄弟回来就改了政策吧?”
大姑一听就翻脸了。把小五往支书办公桌上一放,不顾小五的哭闹,十分蛮横地说:“胡说八道!什么规定?什么政策?恁翻翻文件,从国家到省、市,县,哪儿有这项规定?新社会,红旗下,孩子受教育是国家给的权利。俺爹爹小时候给地主家放过牛,也是贫苦出身。俺小兄弟早年参加革命,九死一生,也算是对国家有贡献的老革命,现在响应党的号召,俺弟媳带领孩子们回乡干革命,倒不让孩子上学了?孩子们是国家的未来,是国家的希望,你们不叫孩子们上学,凭的是什么?你们执行政策是不是有问题?”
民兵连长气得把桌子一拍,试图压倒大姑的气焰:“解放前都是恁家上大学,还出国留洋,天下的书,都叫恁家念了。现在,要把受教育的权利让给贫下中农!这是村里的决定,也是公社和县里的规定。”
可能大姑觉得这个毛头小伙挺可笑,转过脸笑眯眯地问:“你是谁?是这村的吗?”
副村长忙说:“大妹妹不认识,他是余长富的儿子,叫余连科,现在是咱村民兵连长。”大姑面上露出一丝亲和,随即笑着说:“噢,我当是谁哩。余长富他儿呀。余长富养了这么个大儿子,真是有出息,吭!都当连长了,年轻有为啊。恁爹爹身体可好?”
没等回答,大姑自顾自地说:“俺和恁爹当年还是一个党支部的呢。恁爹爹也是咱村的老党员啊,那可是个本分老实人。解放前我们回咱村开党小组秘密会议,都是恁爹给俺们放哨。嘿嘿,余长富哪儿都好,可就是胆小怕事,叫他送个情报都不敢,生怕受一点牵累,更别说探敌情锄奸细了。”说着,大姑好像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笑着说:“你爹爹聪明能干学习好。上学吃饭可积极了,跑得比谁都快。这么些年了,我还真怪想念这些老战友的,请你回家帮俺问候恁爹爹好。个小兔崽子!”
支书忙笑着说:“大姐,别生气。我们再开会商量商量。”大姑说了声:“快点商量啊,拜上各位了,俺侄女们上学可不能耽误了。我回去等信。”抱起小五,谢绝了村委会的留饭,扬着头出了村委会。
路过村卫生所,正碰到小禾妈带着小禾、小齐和小四到卫生所治疗脓疮。大姑把小五往小禾妈怀里一塞,说:“我去趟县里。”拔腿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