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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次深呼吸(第1页)

周二上午8:15,第28号手术室。

无影灯打开。林栖站在主刀位。她先看自己的手。右手。三秒确认。没有异常。至少此刻没有。

但她在进手术室之前,在更衣室里做了另一件事。她对着镜子,做了五次深呼吸。五次。每次吸气持续3秒,屏气2秒,呼气4秒。她在测试肺活量。五次之后,她感觉到了一种异常的疲劳——不是运动后的疲劳,是肌肉力量不足的疲劳,像一台被抽走了一半功率的呼吸机。

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的腹部。吸气时,腹部的隆起比正常小。膈肌的下降幅度不足,辅助呼吸肌——腹肌、肋间肌——被迫提前参与。ALS的呼吸肌早期症状。比她预计的来得早。文献上说,呼吸肌受累通常在四肢症状出现后12到18个月才开始。她确诊才46天。46天,不应该有呼吸症状。

但她有了。她在更衣室里数了自己的呼吸频率。静息状态下,16次每分钟。正常是12到16次。她在上限。每次呼吸的深度比正常浅了大约15%。她估算的,基于腹部隆起的幅度。15%的通气量下降,在静息状态下没有临床意义。但在手术台上,在无菌衣、口罩、手术帽的包裹下,在持续2到3小时的站立和前倾姿势中,15%的通气量下降会被放大。

她戴上口罩。口罩是N95,密封性比外科口罩好,但呼吸阻力增加了大约30%。30%的阻力,叠加15%的通气量下降,等于手术中的呼吸困难。

她走进手术室。

“刀。”

她只说了一个字。切开皮肤。电刀止血。胸骨锯发动。胸腔打开。心脏露出来。

手术进行到第47分钟。前降支吻合。她的右手持针器夹着7-0缝线,左手镊子固定血管。她的身体前倾,额头在无影灯下方,距离灯壳大约15厘米。灯壳的热量从头顶辐射下来,像一台被调到了40度的加温毯。她的后背出汗了。手术服的内层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出汗增加了代谢率,代谢率增加了耗氧量,耗氧量增加了呼吸频率。

她的呼吸频率从16次升到了20次。20次。正常上限。

她在边界上。

她没有意识到。或者说,她意识到了,但没有在意。她以为是因为热。她以为是因为紧张。她以为是因为手术复杂。她没有想到,是因为膈肌。

缝合到第三针时,她的右手没有出现迟滞。但她的手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手,是因为呼吸。她需要吸一口气。她吸了。但吸气的深度不够。空气进入肺部的量比需要的少了大约20%。20%的缺氧,在手术室的高氧环境中(氧气流量2。5升每分钟),没有立即造成血氧下降。但造成了主观感觉——一种轻微的、像被一条薄毛巾捂住了口鼻的窒息感。

她继续缝合。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缝完。打结。她退后一步,让出视野,让一助进行下一步操作。她利用这10秒的间隙,做了一个深呼吸。

吸气。她尽量让膈肌下降。但膈肌的收缩力度只有正常的70%。30%的力量缺失,由腹肌的主动收缩来弥补。她用腹肌把腹腔内容物向上推,间接推动膈肌向上,产生一个更大的胸腔负压。这是一个非标准的呼吸方式。标准呼吸是膈肌主导,腹肌放松。她的呼吸是腹肌主导,膈肌被动。

她吸了一口气。比正常的吸气深了大约10%。10%的补偿,不够。她需要再做一次。

第二次深呼吸。同样的方式。腹肌收缩,腹腔压力升高,膈肌被推向上,胸腔容积增大,空气流入。两次深呼吸后,她的血氧饱和度从97%回升到98%。心率从88降到82。窒息感消失了。

麻醉护士的声音从无菌区外传来:“林主任,您还好吗?”

林栖说:“没事。空调温度调低两度。”

她的声音没有变化。语气没有变化。节奏没有变化。但她的呼吸在说完这句话后,又恢复到了20次每分钟的频率。快,但稳定。

没有人注意到。没有人注意到她做了两次深呼吸。没有人注意到那两次深呼吸的深度比正常深。没有人注意到她的腹肌在口罩下参与了呼吸。麻醉护士调低了空调温度。从22度调到20度。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吹下来,她后背的汗开始蒸发。蒸发带走了热量,代谢率下降,呼吸频率降到了18次。

18次。在可接受范围内。她继续手术。

手术进行到第1小时52分钟。回旋支吻合。她的身体再次前倾,额头再次靠近无影灯。灯壳的热量再次辐射下来。她的后背再次出汗。但这次,手术服的内层已经被汗水浸湿过一次,湿润的布料导热性更好,热量更容易被皮肤吸收。

她的呼吸频率再次升到了20次。然后22次。

22次。超出了正常上限。她开始感到一种熟悉的、但不应该出现在手术室里的疲劳。不是肌肉疲劳,是呼吸肌疲劳。肋间肌的酸痛。腹肌的紧绷。膈肌的无力感。像一台被使用了太久的呼吸机,气道压力正常,但潮气量不足。

她没有做深呼吸。她不敢。两次深呼吸会被注意到。三次会被确认。她选择加快呼吸频率。用更快的、更浅的呼吸来补偿。每次吸入的空气量减少,但频率增加,总通气量维持在临界水平。这是一种低效的呼吸模式。像一台漏气的麻醉机,通过增加气流量来维持回路内的压力。

但她的血氧饱和度开始下降。从98%降到96%。96%在报警阈值以上。麻醉机没有报警。砚山在麻醉机后面看到了这个数字。他看了一眼林栖。她的背影没有变化。姿势没有变化。动作没有变化。但她的肩膀的起伏幅度比平常大了。呼吸频率比平常快了。

他没有说话。他在麻醉记录本上写下:“术中呼吸频率22次min,血氧96%,患者主诉无不适。空调已调低。”

他写“患者主诉无不适”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水洇出一个比针头还小的圆斑。他顿了一下,是因为“患者主诉”这四个字。在手术台上,主刀医师不是患者。但他在记录中用了“患者主诉”——因为在这个语境下,他把自己当成了照顾者,而她,无论是什么身份,正在经历某种身体上的异常。

他合上本子,继续看着监护仪。血氧维持在96%。没有继续下降。他松了一口气。但“松”的幅度很小,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左肩在“松”的时候下降了大约2毫米,像一台被调低了压力的呼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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