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4:00,住院部心内一区,单人病房。
病房在走廊尽头,朝南。窗户很大,但窗帘是拉上的,遮光布,深蓝色的,像手术室的无菌单。房间里只有两种光源:心电监护仪的屏幕,发出绿色的荧光;床头的阅读灯,发出黄色的暖光。两种光在空气中混合,在床单上形成一块中间色调的亮斑。
周维仁躺在亮斑里。他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和颈部的皮肤。皮肤是松的,像被使用过太久的手术手套,失去了弹性。心电监护的导线从病号服里伸出来,五根,颜色不同,连接在床头的仪器上。屏幕显示:心率58,血压10264,血氧94%。数字是规律的,波形是平稳的,但58的心率对于一个没有使用β受体阻滞剂的68岁男性来说,偏慢。
林栖站在床尾。她手里没有拿病历。她的右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她的姿势是标准的查房姿势——站得直,距离床尾大约80厘米,不前倾,不后撤。但今天的距离比平时远了大约10厘米。10厘米是心理距离,不是社交距离。
周维仁睁开眼睛。他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林栖的手。右手在口袋里,看不到。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张开,没有握东西,没有紧张,没有动作。他看着那只左手,看了三秒。
他说:“左手。”
林栖说:“是。”
“右手呢?”
“在口袋里。”
“为什么不在外面?”
林栖沉默。沉默持续了五秒。五秒里,心电监护仪发出持续的、有规律的“滴”声,每秒钟一次,像手术中数心率时的节拍器。五秒后,她说:“右手在休息。”
“休息?”
“是。”林栖说,“今天做了四份签字。右手写了第一个字,捺画是波浪形。所以换左手。左手签了五份。左手也疲劳了。所以右手在休息。”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在报手术器械清单。没有停顿,没有感情,没有“我的手在衰退,所以右手需要休息”。只有名词和数字。
周维仁说:“左手疲劳了。右手在休息。”
“是。”
“那手术呢?”
林栖看着他。看了两秒。两秒后,她说:“左手手术。右手辅助。”
“第27台?”
“是。”
“我的手术?”
“是。”
周维仁从枕头下抽出一张纸。纸是折叠的,对折,再对折,变成一个小方块。纸的边缘发黄,像被碘伏浸泡过又干燥的纱布。他展开纸,动作很慢,因为手上有输液的留置针,他不敢大幅度动作。展开后,纸的大小是A4,横向打印的表格,上面填着手写的数据。
他说:“1999年11月17日。你查过登记册。”
林栖说:“是。”
“登记册上,病历号被涂黑了。助手被涂黑了。麻醉医师被涂黑了。”
“是。”
“但有些东西,没有涂黑。”周维仁把纸递给她。递的动作很轻,因为他没有力量做重的动作。纸在空中飘了一下,像一块被气流掀起的纱布。
林栖用左手接过纸。她看了一眼。
纸上是脑电图的原始记录。16导联,时间轴从1999年11月17日凌晨2:00开始,到6:00结束。波形是连续的低幅波,频率大约2到3赫兹,振幅5到10微伏。在2:47的位置,有一个异常的波形——一个高幅尖波,振幅大约80微伏,持续0。5秒,然后回落。
脑电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手写签名:“陈牧野。1999。11。17。”
签名下面是另一行手写记录:“脑电图:无自主电活动。符合脑死亡诊断标准。”
但纸上的波形显示,不是“无自主电活动”。2到3赫兹的低幅波是自主电活动。2:47的尖波更是自主电活动。而80微伏的尖波,在脑死亡的患者中,不应该出现。
林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周维仁说:“陈牧野写的诊断结论,和这张纸上的波形,不一致。”
林栖说:“他伪造了结论。”
“他伪造了结论。”周维仁说,“但他没有销毁原始记录。他以为原始记录在他手里。他不知道,我那天晚上,从他办公室里复印了一份。”
林栖说:“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