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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第1页）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昨晚于他，像是一场梦。姐姐回来了，穿着白裙，站在月亮前，托起他的手，抚摸他的面颊，还给了他一个漫长的拥抱。

想到这儿，他似乎又感觉到昨晚的那股酸涩劲儿，又涌进了他的心脏。

他侧过身，看向身旁的姐姐。她和他一样，靠着背后叠好的厚棉被，坐在床上。

他昨晚没有办法躺下来，就只能坐着睡了。姐姐就也这样陪着他，甚至将他枯瘦的身子拢过来，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上。

她已经醒了，感觉到他动了一下，也侧过头看他。

“你现在还好吗？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他摇摇头，慢慢地支起身子。

“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做早饭。”

他看着姐姐下床走向灶台，没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他现在已经不太能吃什么东西了，一些煮得软烂的汤，面条，或是嫩蛋羹，蛋花汤等等流食半流食，便是他最后时光里的全部。

他需要姐姐的照顾，需要姐姐为他处理大半的生理麻烦，而姐姐也不能离开他太久，因为，兴许哪一次稍久点的离开，就会成为他们之间的永别。

他不想这样，不想拖累姐姐，不想成为姐姐的负担，更不想……当着姐姐的面死去。

姐姐已经失去了妈妈，失去了爸爸，现在，她又把他看做了家人，他又怎么能……怎么能让姐姐，再次面对那至亲之人的离去？

这样的日子，在大约又过了一周之后，小羽毛就已经很难下床了，他的身体水肿得厉害，几乎走几步路，腿就开始抖。

终于，在第八天的晚上，凌晨的时候，他听着姐姐平缓的呼吸，蹒跚着下了床。

他先是吃力地走到桌边，打开小手电的按钮，一边照着，一边又写起了最后一封，也是第一封，他留给姐姐的信。

他们何曾有过真正的离别？

从小到大，他们一起上学，又一起放学，相伴了那么多年，就从未有过太久的分别，以至于，他今日第一次提笔为她写信，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提起了笔，但至少，后事还是要交代的。

于是，他写了对不起，写了感谢，写他要走了，写让姐姐不要来找他。而他的全部证件和钱，都已经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她可以凭借这些，再去领一段时间他的低保。可若是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她还可以去找阎院长，他已经给院长寄了一份信，只是吃口饭的事，倒也不会太难。还有201室的事情，他很遗憾不能亲口告诉她，但若是江国良真的提起了二诉，她还可以去向警方了解。

不知不觉间，他竟是已经写了大半的纸。能交代的，也都已经交代完了。

他顿了顿笔，踌躇了片刻后，但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他写让姐姐不要惊慌，不要害怕，他也只是要去西边取经，兴许，他还能做上个菩萨，然后再回头来保佑她。保佑她一生都平平安安，顺遂寻常，身边还要伴些朋友，不求多，只求对她真心。再之后，她还会有一个伴侣——

他平白噎了一下，伸手捏住胸前的衣料，又接着往下写道：

‘他至少要像我待你那样，不，他应该要比我更好。他要为人真诚，有善心，要有足够的勇气和坚韧。而待你，则要永远温柔耐心，还要有足够的细心，这样，他就能看到你那些掩藏起来的小情绪，紧张了会捏手，喜欢了会撇开视线。他还要足够懂你，爱你，支持你做任何想做的事，还要在你一头钻进了自己的情绪里时，能把你从那儿无底的漆黑里给拉出来。

他还要非常健康，不，应该是健壮，这样，就能一直陪着你，并在你遇到任何危险的时候，都能够挺身而出，来保护好你。

最后，你们会长长久久地走下去，走到那一切都消散殆尽的终点。

你不会悲伤，也不会痛苦，会幸福圆满地走过这漫长的一生。’

最后一笔收起，他盖上笔帽，将信纸叠好，压在了那瓶养葱的塑料瓶下。随后，他关掉手电，轻轻套上那双旧板鞋——他的脚水肿得厉害，脚后跟已经拉不上了，只能像这样抄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