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屹辨认两秒,他很快从这混乱的局势里对谁是“诚赤”有了个猜测,视线聚集到自己猜测的那人,郁屹一对眉毛不自觉蹙得死紧。
郁屹没拿冰激凌的那只手伸出根食指,点点在有乱七八糟一堆作业本和鞋面的地上躺着的,那个形容狼狈、发顶上和旁边地面烂了一滩砖红色炸滓、整张脸脸歪过去、被一头乱头发挡了半边额头眼睛、只余一边下颌线条还清晰干净的男生。
他偏头问:“诚赤,真是那个地上的?”
篮球服勾着郁屹肩膀在后边眯着眼连连点头,他说是在给郁屹指认,但他自从跑过来后眼都没怎么认真睁大:“对啊,帅高个、穿校服,好认不好认?”
郁屹声音不大:“哪里帅高个了……你睁眼。这真是我们班的,你说的那个诚赤?”
“不是成赤,是忱峙。读音不对,前一个字前鼻音,后一个字‘c’是‘z’……”
篮球服的一双眼睛一边小声纠正一边终于睁开,他朝地上很快看了眼,看清后,他怪叫一声,“我靠,他脑袋怎么了?”
篮球服再睁眼,抓着忱峙肩膀的那个人不再是烫了锡纸烫的混混,而是他们本班的、那个刚才走在郁屹左边的人——他们班体育委员。
其貌不扬、没有特征的体委好歹不辜负职位,他至少力气很大,此时正两脚踩在忱峙胯骨旁边,弯腰去勾忱峙腋下:“被砖头砸了你看不着啊!”
体委语气有点毛躁,听起来他正在着急,随即,碎盖也在边上开了口:“郁屹,你看看。那砖头就是这人砸的……和忱峙打架的就是这他们这三个……你们到底是初三的还是高一高二的?说快点。”
郁屹寻声望去,碎盖在忱峙头顶往右的方向站着,他这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一个人的手臂,立在两个穿得乱七八糟、又面上挂彩看着像混混的人的中间。
那两人一个烫了锡纸烫、抬起的脸面色发白,一个飞机头发型都打得歪向后脑、垂着脸好像在哆嗦。
碎盖说“就是这人”时,他把那个脸色发白的锡纸烫朝前提溜了一下,说“他们三个”时,眼神快速扫过锡纸烫、飞机头,和体委后面那个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没被抓着的那个落单的。
落单的那个长得倒挺憨厚,一张国字脸看起来非常没混混气势,但是他也挂了一脸彩,眼神里充斥着一股莫名好笑的警觉——郁屹望过去时,还被国字脸狠瞪了下,国字脸似乎是在威胁他。
郁屹觉得杵在体委后边的国字脸更好笑了。
装逼么,没人抓着还不跑,是要践行兄弟义气不想落荒而逃还是其他,原地瞪人干什么。
郁屹扫了下他们三个,他的目光才落到国字脸身上半秒,他身后的篮球服就一边叫着一边义愤填膺地松了他的肩,上前去把国字脸的手臂也抓住了。
篮球服疑问碎盖,又关注忱峙:“为什么不抓好这个家伙,他跑了怎么办?……唉,忱峙没事吧?我看他头上在好像流血啊?”
郁屹又看回去。
抓忱峙腋下的体委这时候已经把忱峙抓起来了半个人,他正准备把先直起了半身的忱峙扶住站起来。无袖背心这时候上前,主动扶了忱峙一边手臂,他们两一起把忱峙的下半身也从地上拉了起来。
郁屹慢了半步,他本来也想上去帮个忙。
有人上去了,他也懒得再动。
郁屹站在原地,有着冰淇淋的那只手一根手指轻捏了下冰淇淋的脆弱甜筒,脆筒几不可察地发出了“咔嚓一声轻响,在郁屹指尖下陷进去一小块,没人注意到。
“……哪里在流血?”
体委抓着忱峙一边肩膀,脸上神色茫然。
“你什么眼神?就头发,左边头发那块!”
体委半信半疑地望了望篮球服,篮球服声音大得很能听出他的急切,体委相信了不少。
他忙把忱峙扶到无袖背心身上,两下拍拍手上的灰,然后体委一手摸上去,把忱峙额头偏左那块看着不对的、还和额头半点没分开的成型头发剥开。
篮球服视力和嗅觉肯定比体委好了不止一点。
那些形成块状的凌乱头发下面,真的全是血渍。
先流出的血液被那块头发沾去了一些,同时还被头发蹭得在额头上铺平了,一片平而薄的血迹上,还有新的血流在动作,血线从上边看不见伤口的头发里静静往下边淌,路线顺着还黏在额角的发丝的方向朝下或朝左,歪扭曲折。
体委被吓了一跳,他在忱峙旁边震了一下:“真的有血!刚才那一板砖我们没拦住……砸到脑袋了……打架打出血了!”
体委震完后还不停,他一下用上另一只手的手指,看样子还要继续剥开忱峙头发看情况。
此刻,被无袖背心扶着才站直一些的忱峙可能是被体委的几声中气十足叫醒了,他低着脑袋突然发出了一连串的剧烈咳嗽,他离体委近的,那只无力垂在身边的手,好像又恢复了一点力气似的,慢慢地,一下下在半空中摸索来摸索去。
体委就站在一边,没两下便被忱峙摸了到身上衣服,他还在惊讶忱峙没晕过去,下一秒,他的衣服就被忱峙那只全是灰尘的手一把攥住了——几乎完全同一时刻,看见忱峙头上那片血迹的郁屹也在他们对面开了口。
他的声音冷而冽,字字掷地有声,清楚得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这架还见血了?”
郁屹说话声音总是不大,大概是因为一般情况下只要是他出口所有人都会竖着耳朵去听,所以他不用多费力去把控语音声调——他通常不压嗓说话。
这是在不开心的质问了。
忱峙的那只手攥紧体委衣服不过半秒,又好像触电似的抖了下,接着再次无力地垂了下去。
细看,他垂回身侧那只手,手指尖颤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