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骄傲不允许我把这一段崩溃的日子告诉别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仅一夜之间,我心判若两人。——太宰治《人间失格》
叶玖湫虽然说不会回去,但他还是回去见了叶景阳最后一面。他在心里骂自己太过心软,可又觉得那人毕竟曾经是他那么崇拜的父亲,他做不到真正的绝情。
叶景阳躺在病床上昏睡着,人瘦得厉害,简直就是皮包骨。
叶玖湫吓了一跳,几乎认不出他。
叶玖湫想起很久以前,关于父亲的点点滴滴。
想起小时候那个家虽然贫瘠,却热闹快乐的时光。岁月多么残忍,一切都往不可挽回的方向发展,最终只剩下遗憾和悔恨。
柳夜玫深情地看着叶景阳擦眼泪,她是一个强势的人,母子多年,叶玖湫从来没有见过她流泪,今天她却红了眼睛。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爱他。”叶玖湫轻声地说,柳夜玫并没有听到。
过了一会儿,叶景阳像感应到了叶玖湫的到来一般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睛浑浊不堪,失去了他从前作为一个企业家的清明。他看着叶玖湫,从前那么阳光,那么活泼可爱的孩子,今天站在他面前,就只剩下冰冷的沉默。
他想起叶玖湫小时候,他带着这个可爱的小孩去爬一座小山。
他们站到一棵高大的柏树前,他对小小的叶玖湫说:“你长大后要像这棵树一样,高大雄健,才能保护妈妈。”
“我会保护妈妈的。”叶玖湫仰头看着那棵树,过了一会儿又说,“但我不想像这棵树一样,我不想变成它。”
“那你想长成什么呢?”叶景阳好奇地问。
叶玖湫看了一圈周围,最后走到一处花丛上,指着其中一朵花,笑着对他说:“爸爸,我想变成这朵花。”
叶景阳心里有一种强烈的关于事情脱离正常轨道的不安,让他觉得呼吸不太舒畅。他又想起那个被辞退的家教老师。
一朵花?又不是女孩子,怎么会想要变成花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为什么呢?松柏不好吗?”
叶玖湫不明白他的担心,单纯的眼神看着他回答:“因为只有一棵树,但花有很多很多。如果我变成这棵树,我就没有同伴了,没有人和我聊天。但是这朵花有很多同伴,它一定过得很开心。”
叶景阳心里的不安减少了,“怎么会没有同伴呢?周围的植物不都是他的同伴吗?”
“不是的,”叶玖湫摇摇头,蹲在那里看花,“它们不是同类,怎么能变成同伴呢?它们没有办法互相理解,聊天的时候会吵架的,所以它们做不了朋友。”
叶景阳觉得好笑,“你怎么知道它们不能互相理解?”
“我就是知道。”叶玖湫小声地说。
他又想起叶玖湫上大学后突然有一天说自己喜欢男生的事。
他以为叶玖湫终于变成那朵他想要成为的花了。可是今天他看到叶玖湫站到他面前,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没有光芒,沉默得像一棵风吹不动的松树。
所以他的孩子到底成为什么了呢?是一棵孤独的树,还是一朵受簇拥的花?
“景阳,你看是谁来啦?”柳夜玫扶着叶景阳坐起来,硬是扯出一个笑容,但在叶玖湫看来这个笑容太勉强了。
叶景阳一双眼睛盯着叶玖湫,神色激动,眼中带泪,想说话,却只是喉咙里的痰响了一下,像午夜推开一扇破旧的门。
“玖湫,快喊爸呀!”柳夜玫摇了摇叶玖湫的胳膊,叶玖湫才缓缓回神,顿了许久,才开口:“……爸。”
叶景阳欣慰地笑了。“玖湫……”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玖湫啊,你原谅爸爸吧,别怪爸爸——”
又是这句话。面前这个人,一次又一次伤害他,又一次一次求他原谅。而每一次他只能回答好。
他呆呆地站在床沿边,叶景阳慢慢地伸出手去拉他的手。“原谅爸爸,好吗?”叶景阳几乎用的几乎是乞求的语气,他在一片恍惚中似乎听到了柳夜玫在喊他的声音。
叶玖湫呆呆地低着头,看到他握着自己的褶皱的手,眼中的泪水在打转,他忍住泪水,心想还能怎么办呢?他的父亲就要死了,他能选择不原谅吗?那对一个将死之人来会不会说太残忍了?
叶玖湫还记得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的冬天,叶景阳瞒着柳夜玫偷偷带冰激凌回来给他吃,递过来的也是这双手,只是当时叶景阳还很年轻,手上一点皱纹都没有。叶玖湫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这个答案和以往没有任何区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