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眼神更冷:“不胜又如何?孤不介意让你在安全的范围内试。可你若想拿命去赌——”
他往前走了一步,像要把她整个人都罩进去。
“那孤也不介意,提前把你迎进东宫。”
赵敏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话题:“搠思监派了十个人来杀我。”
太子眼底那点冷意里,飞快地蹿起一阵极烈的怒。他压着,没说话。
赵敏继续道:“那十个人,敏敏自己解决掉了。”
她说得很平,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的小事。可太子听明白了。她不是在炫耀,不是在报功。她在告诉他:你控制不了我。就算你把我锁进东宫,我要做的事,一样会做。你真能关住的,也许只有一具尸体。
两个人就这么无声地对峙着。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又愤怒,又无力。他当然可以现在就把她抓回东宫。锁起来。让她再也不能穿夜行衣,再也不能孤身出城。可他对上那双眼睛,就知道,真到了那一步,她可能真的会变成一具没有生气的空壳。
赵敏没等他再开口。她继续道:“殿下,敏敏不是疯子。”
“六岁那年,敏敏的母妃去世了。”
太子眼里的怒意,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一下。他忽然想起那一年,汝阳王府灵堂上,那个穿着素衣、脸色白得像纸的小女孩。她没怎么哭,只站在父兄身侧,安安静静的,像一枝被风吹得只剩架子的花。
赵敏说:“从那一天起,敏敏就发过誓,一定要护住父兄,护住大元,不再让父兄承受一次失去家人的痛苦。”
她停了一下,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所以,请殿下相信敏敏的能力。敏敏不是冒失的人。不会轻易拿性命去赌。”
太子低下头,看着她跪在暖光里的样子,心里像被人用很钝的刀一下一下地磨。他忽然就硬不下去了。明明今日来,是想把她狠狠捏在手心,让她再也不敢一个人去闯。可现在,他连一句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弯下腰,伸手扶她。
“怎么突然就跪下了。”他的声音也软下来,“地上凉。你伤才刚好。若再得个风寒,又要躺上十天半月。”
赵敏抬头看他。只这一眼,她便知道,自己赢了。
她柔和地笑了一下:“谢殿下关心。敏敏会把自己照顾好。”
太子看着她那点笑,忽然就怔住了。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一时竟忘了松开。他看着她,像被什么勾住了神。眼前这个女人,几日前刚在荒林里杀了十个人,今日又跪在自己面前,却能笑得这么轻,这么软。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差点就真的把她推远了。
赵敏见他不动,只觉小臂上传来一阵温热的力道。她不自觉往回抽了抽。可太子竟下意识攥得更紧了些。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灯下,姿势奇怪,谁也不说话。空气像被暖灯烤得发黏。
最后还是赵敏先受不住。她的耳朵一点点烧起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你放开我。”
太子这才猛然回神。他像被烫了一样,连忙松手,自己的脸也红了。他转过身,掩过那点不自然,轻咳一声:“敏敏过来喝茶。”
他边说边往茶桌走,步子竟有点乱。等到了桌前,拿起茶壶时,手一抖,只听极脆的一声。一只薄瓷茶盏滑落在地,摔得粉碎。
赵敏没说话,只慢慢走过去,在椅边坐下,像什么都没看见。
太子蹲下去要收拾,又被她轻声道:“让人来吧。”
“不用。”他说,自己把碎片拨到一边,又重新取了杯子,替她倒茶。茶香漫开,屋里慢慢静下来。谁也没再提方才那点失态。可两个人说话时,都觉着今日这茶,好像和往日不太一样。
不是茶味。是心里有些东西,被刚才那一下,搅得迟迟不能平。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
“你以后要去哪里,孤不拦你。可你至少告诉孤一声。孤可以不跟着,可孤不能连你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赵敏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她不是不信。她是太清楚,这句话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好。敏敏记下了。”
太子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把茶壶又往她那边推了推。
晚上,太子回到东宫。
他没用晚膳,也没看折子。一个人坐在书案后头,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几个时辰前还扶过她的胳膊。她衣服的质地,她小臂的柔软,甚至她往回抽时那一瞬间的温热,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他也看见了她发红的耳朵。听见她小声说“你放开我”。也想起自己竟然慌到摔了一只茶盏。
太子揉了揉脸。脸上那点红,已经分不清是灯照的,还是从皮肤里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