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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第1页)

落梵天是在第三天夜里抵达珠海的。

车子从河南开过来,一千六百公里,他只在服务区加了两次油,没合过眼。眼眶血红,像两口熬干的井,眼底布满青黑的血丝,像蛛网缠在眼白上。胡茬冒了满脸,青黑一片,下巴瘦出一道锋利的线,像刀削的。黑色西装皱得像一团废纸,领口敞着,领带早就不知扔在哪个服务区的垃圾桶里,露出锁骨下一片苍白的皮肤,上面还沾着河南坟地的土。

他推开车门,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手掌撑住车门,指节发白,指甲陷进金属里,掐出四个月牙。他抬起头,看向南方——那里有海,有浪,有忆明希。

珠海的风很湿,带着咸腥的味,吹在他脸上,像某种嘲讽。他直起身,走向码头,步子很快,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像催命的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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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岛的船是凌晨五点的。

落梵天站在甲板上,手抓着栏杆,指节发白。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的眼睛盯着越来越近的岛,瞳孔缩成针尖,像两口深井,井底燃着火,也结着冰。

船靠岸,他第一个跳下去,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栈桥上,发出沉闷的响。他没顾,爬起来,抓住一个正在卸货渔民的胳膊,声音低哑,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对方脸上:

"两个人,一个坐轮椅,看不见,一个年轻,二十多岁,你见过吗?"

渔民被他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摇头:"没见过,没见过,你找民宿去问。"

落梵天松开他,转身走向码头边的民宿街。天还没亮,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孤独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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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挨家挨户地敲。

第一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老板娘揉着眼睛:"谁啊……"

"两个人,一个坐轮椅,白衬衫,左手肿着,一个年轻男的,背双肩包,住过吗?"

老板娘被他吓了一跳,摇头:"没有没有,我们这儿没接待过残疾人。"

门砰地关上。落梵天转身,走向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第十家的老板是个老头,被他从被窝里拽出来,火气很大:"你谁啊!大半夜的!"

落梵天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所有现金抽出来,摔在老头面前,声音哑得像破风箱,但流畅,完整:"告诉我,他们住哪儿,这些钱给你,不够我转账。"

老头看着那叠钱,又看着落梵天血红的眼眶,像在看一个疯子。他往后退了一步,摆手:"真没有!我们这小地方,来个坐轮椅的,全村都知道!没有!"

落梵天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指甲陷进木头里。他低下头,额头抵在门框上,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只是胸腔在剧烈起伏。

老头关上门,落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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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落梵天走在海边,鞋子陷进沙子里,每一步都很重,像拖着两块铅。他的西装裤脚卷着,沾满了沙和盐,像两条褪色的旗。他的手里攥着一片软砂纸的碎片,是从河南坟地带出来的,上面还有半个"河"字,被汗水和海水洇湿,边缘卷曲,像一片枯叶。

他沿着海岸线走,从东走到西,又从西走到东。看见民宿就敲门,看见渔民就问,看见沙滩上有轮椅的痕迹就扑过去,跪在地上,手指插进沙子里,像要挖出什么人。

"忆明希!"他喊,声音炸开,哑得像砂纸擦过棺材板,被海风吹散,碎成无数片,落在浪里,"忆明希!"

没有人回答。只有浪,一下,又一下,拍在礁石上,像某种永恒的嘲笑。

一个渔民路过,看了他一眼,摇头,对旁边的人说:"疯了。找人的,找了好几天了。昨晚在码头问了一宿。"

"可怜。"另一个人说,"怕是老婆跟人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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