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的平原很平,平到风没有遮挡,直直地刮过来,像刀子。
落梵天站在坟地中央,黑色西装上沾满了尘土,领带早就扯掉了,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一片苍白的皮肤。他的手里攥着那张软砂纸,"河南"两个字被汗水洇湿,又风干,边缘卷曲,像一片枯叶。
坟地很空。没有新土,没有脚印,没有轮椅碾过的痕迹。只有几座旧坟,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平了,像几块无字的石头。风卷起枯草,打着旋,从他裤脚边掠过去,发出沙沙的响。
落梵天跪下去,双膝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他的手指插进土里,泥土很凉,带着潮气,像某种拒绝。他抓起一把土,攥紧,指节发白,土从指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和刚才一样平。
"……骗……我……"他的声音很轻,低哑,像砂纸擦过生锈的铁。他抬起头,看向四周,看向这片他追了上千公里的平原,眼眶血红。
他猛地站起来,把那张软砂纸举到眼前,双手一撕,再撕,撕成碎片,撒向风里。碎片像白鸟一样散开,落在坟头上,落在枯草里,落在他的头发上。
"……忆……明……希……"他的声音炸开,像一头野兽在嚎叫,哑得像砂纸擦过棺材板,"……你……连……坟……地……都……是……骗……我……的……"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手指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掐出血痕。血滴在冻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像一串省略号。
他转身,冲向车子,引擎轰鸣,轮胎在土路上烧出两道黑痕,像两道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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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木垣坐在长夜工作室的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车票和软砂纸的碎片。
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很静,像一潭深水结了冰。他的手指在车票上轻轻敲了两下,又移到软砂纸碎片上,指腹抚过"河南"两个字的边缘,水痕已经干了,但凹凸还在。
"不是河南。"何木垣开口,声音温润,不紧不慢,像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但尾音带着一丝紧。
江野站在他身后,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风,头发乱糟糟的,眼眶血红:"什么?!车票都留了!不是河南是哪儿?!"
"明希不会回河南。"何木垣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透出来,很静,像一潭深水,"那是他上一世爬出来的地方,是苦,是坟,是空。他重生是为了逃离,不是回归。一个作家,最懂怎么写误导——河南是写给我们看的,不是他的目的地。"
江野的肩膀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何木垣温润的侧脸,年轻气盛的眉宇拧成一团:"那……那他去哪儿了?"
何木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他闭上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青黑的影,像两扇合上的门。他在想——忆明希提过什么?温度。海。满。苦尽甘来。长夜终明。
"沿海。"何木垣睁开眼,金丝镜片后的目光很静,但镜片反射着冷光,"有海的地方。温度稳定,浪声恒定,适合复健,适合写作,适合……躲起来。"
江野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猛地转身,抓起手机,年轻气盛的声音炸开,像颗爆竹:"我找人!印刷厂的老陈认识物流的人!物流认识船运的人!船运认识码头的人!我一个个查!"
他开始打电话。第一个,印刷厂老陈:"陈师傅!帮我查最近三天所有从上海出发的轮渡、航班、高铁!两个人!一个坐轮椅!一个年轻男的!"第二个,盲校校长:"校长!您有没有沿海城市的盲校资源?最近有没有收到忆老师的信?"第三个,他以前的拳馆教练,混道上的:"野哥!帮我查上海最近有没有租车去沿海的!钱不是问题!"
何木垣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气盛的人在屋里转来转去,像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兽,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很大,带着哭腔和火气。他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江野,手臂箍住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很轻,温润得像一块浸过温水的玉:"别急。慢慢查。我在这儿。"
江野的肩膀抖了一下。他挂断电话,转过身,把脸埋进何木垣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何木垣……我找不到他……我什么人脉都用了……找不到……"
"找得到。"何木垣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像揉一只顺了毛的猫,"明希要温度,要海,要满。我们顺着这个找。你先查航班,两个人,小宇有身份证登记。我查民宿,沿海的,面向盲人的,短期租的。"
江野抬起头,眼眶血红,年轻气盛的脸上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嗯。我查。我一定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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