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湖已治理,水光潋滟,山色空蒙,一切都和他十五年前初见时一样美,甚至更美了——因为添了一道苏堤,多了几分错落。
他站在湖边的亭子里,望着眼前的美景,诗兴大发。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这四句脱口而出,随后他又觉得不过瘾,接着写道:
“菰蒲无边水茫茫,荷花夜开风露香。渐见灯明出远寺,更待月黑看湖光。”
写完后,他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是他对西湖最深情的一次表白。
和十五年前相比,如今的诗句多了几分从容与温润,少了几分锐气与张扬。黄州之后的他,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除了这首名作,他还写了许多诗词。
望湖楼上,他醉看黑云翻墨、白雨跳珠,写下: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
灵隐寺中,他与僧人参禅论诗,写下:
“溪山处处皆可庐,最爱灵隐飞来孤。乔松百丈苍髯须,扰扰下笑柳与蒲。”
孤山梅林间,他独自漫步,写下:
“众芳摇落独暄妍,占尽风情向小园。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杭州时期的诗作,延续了黄州之后的清旷雅健,但少了几分沉郁,多了几分从容。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激愤慷慨,而是以一种温润的目光打量这个世界。
参寥子说他是来还诗债的。
或许是真的。
他把最美的诗句留给了西湖,留给了杭州。
在杭州期间,苏轼与参寥子的交往也日益密切。
参寥子住在西湖边的一座小寺院里,寺院不大,却极为清幽。院中有几株老梅,一方小池,池中养着几尾锦鲤。
苏轼隔三差五就去拜访他。两人或品茶论禅,或吟诗酬唱,或泛舟湖上,或登山望远。
参寥子的诗才极高,与苏轼唱和不绝。有一次两人登上孤山,面对湖光山色,参寥子忽然说:“苏学士前世一定是这西湖边的僧人。”
苏轼哈哈大笑:“大师怎么又提这个?”
“不是玩笑。”参寥子认真地说,“学士对这片湖山的眷恋,不是寻常言语能够解释的。你治理它、吟咏它、守护它,就像对待一位故人。”
苏轼沉默了。
他望着远处的苏堤,望着湖中的三塔,望着碧波万顷的湖面,心中隐隐生出一种认同。
参寥子说得对。
他对西湖的深情,确实不是寻常言语所能解释的。
“或许,”他缓缓道,“我就是西湖边的一株柳树,前世今生,都扎根在这里。”
参寥子微微一笑:“柳树也好,僧人也罢,都是这片湖山的因缘。”
两人相视而笑,继续沿着山路走去。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
元祐六年(1091年)的春天,苏轼在杭州的三年任期即将结束。
朝廷的调令已经送达:召苏轼回京,任翰林学士承旨。
又要回汴京了。
消息传开后,杭州百姓十分不舍。有人到府衙前请愿,希望朝廷能让苏大人多留几年;有人送来了万民伞,伞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还有人编了歌谣,在街头传唱,歌中唱道:“苏公去后西湖冷,何日再得此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