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条什么样的堤啊!
三里长堤,宛如一条青色的绸带,横贯湖面。堤身宽阔平整,可容两辆马车并排行驶。堤的两侧用石块砌成护坡,防止浪涛冲刷。
虽然桃柳尚未栽种,但光是这样一道长堤,已经让西湖的面貌焕然一新。
湖中的葑草清除干净后,水面一下子开阔了许多。碧波荡漾,倒映着南北两山的青翠,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的模样。
竣工那天,苏轼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
他带着杭州府的官员,从南端走上长堤。民工们夹道欢呼,有人放起了鞭炮,噼噼啪啪的响声在湖面上回荡。
走到堤中央时,苏轼停下脚步,凭栏远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南北两山如黛色的剪影,静静地环抱着这一湖碧水。三座石塔点缀在湖中,塔影倒映在水中,和真塔相映成趣。
这一刻,苏轼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想起十五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在西湖边,被这片湖光山色深深震撼,写下了“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诗句。
那时他还年轻,满怀壮志,以为凭借才学可以匡扶天下。
后来呢?
乌台诗案,黄州贬谪。在黄州那片荒僻的土地上,他躬耕东坡,写诗填词,参禅悟道。那段艰难岁月,反倒让他沉淀下来,看清了许多事。
如今重回杭州,西湖还是那个西湖,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锋芒毕露的苏轼了。
西湖给了他慰藉,他也给了西湖新生。
“大人,”通判周邠走上前来,“这道堤还没有名字呢,请大人赐名。”
苏轼回过神来,想了想,笑道:“这是杭州百姓一锹一铲筑起来的,就叫它‘苏公堤’吧。”
“可这是大人您——”
“不是我,”苏轼打断他,“是杭州百姓。我不过是倡议者罢了。这道堤凝聚的是杭州百姓的血汗,理应以‘苏公堤’名之,以纪念所有参与筑堤的人。”
众人纷纷称善。
于是,这道贯通南北的长堤,便被命名为“苏公堤”。后来人们叫着叫着,简化为“苏堤”,一直流传到后世。
竣工仪式结束后,苏轼沿着苏堤慢慢走回城中。
夜色渐深,湖面上泛起了一层薄雾。远处有渔火点点,宛如星光落入湖中。岸边的柳树虽然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鼓出了嫩嫩的芽苞,预示着春天即将到来。
走到堤的尽头,苏轼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立在湖边。
走近了,才看清是参寥子。
“大师深夜在此,莫非是赏月?”苏轼笑着迎上去。
参寥子转过身来,月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格外安详:“贫僧在等苏学士。”
“等我?”
参寥子点点头:“苏学士治湖成功,功德圆满,贫僧特来道贺。”
“大师过誉了。”苏轼谦逊道,“湖是治了,但还有许多事要做。等开春种上桃柳,再建几座亭台,到那时候,才敢说功德圆满。”
“苏学士总是这般永不满足。”参寥子笑了笑,忽然话锋一转,“贫僧今夜等在这里,除了道贺,还有一事想与学士分说。”
“大师请讲。”
参寥子望着湖面,缓缓道:“贫僧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前生之事,苏学士与我,都曾是这西湖边的僧人。那时你我同在一座寺院,日日对着湖光山色,参禅打坐,吟诗作画。”
苏轼一怔。
“后来你我各奔东西,转世轮回,学士成了名满天下的苏子瞻,贫僧仍是这西湖边的僧人。”参寥子的声音飘忽如梦,“学士这一生,注定与西湖有不解之缘。十五年前在此为官,十五年后又回来治湖。这不是巧合,是前缘未了。”
“大师是说,”苏轼若有所思,“我前世欠了西湖的债?”
“是诗债。”参寥子转过头来,目光深邃,“你前世在西湖边修行时,曾发愿要为这片湖山写下最美的诗篇。今生你来了,写了‘欲把西湖比西子’,写了‘水光潋滟晴方好’,这诗债便还了一半。如今你又治理西湖,让这片湖重现生机,这另一半债也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