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成千上万的民工涌入湖中,开始挖掘葑草、清理淤泥。
那是一幅极为壮观的景象。
放眼望去,湖面上密密麻麻都是人。有人在浅水处割除葑草,有人驾着小船打捞水中的杂物,有人在湖底挖掘淤泥,装进簸箕里,再由人接力传递到岸边。岸上,又有人将运来的淤泥摊开晾晒,准备日后用来筑堤。
号子声、吆喝声、铁器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雄壮的劳动乐章。
苏轼也脱去了官袍,卷起裤腿,赤脚踩在泥水中,和民工们一起劳作。
起初,民工们还有些拘谨,不敢和知州大人并肩干活。但见苏轼毫不在意,抡起铁锹挖泥的样子竟有几分熟稔,渐渐也就放松下来。
“大人从前干过这活?”一个年轻民工好奇地问。
苏轼直起腰,擦了一把汗,笑道:“当年我在黄州时,躬耕东坡,挖地种菜,可比这累多了。这算什么?”
周围几个民工都笑了起来。
“听说大人在黄州还种出了‘东坡肉’?”有人打趣道。
“那可不。”苏轼哈哈大笑,“等工程完了,我请大伙儿吃东坡肉!”
笑声在湖面上回荡,惊起几只水鸟。
工程进行得很顺利。
苏轼几乎天天泡在工地上。有时是督导进度,有时是解决纠纷,有时干脆就是和民工们一起干活。他这人天生一副热心肠,又没什么架子,很快就和民工们打成一片。
民工中有个叫陈二郎的小伙子,身强力壮,干活从不惜力。一天,苏轼见他在太阳底下挥汗如雨,便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喝口水歇歇。”
陈二郎受宠若惊,接过水壶时手都在抖。
苏轼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干,等工程完工,我记你一功。”
还有一天,苏轼发现有个民工蹲在岸边抹眼泪,便走过去询问。
那民工说,家中的老母亲病重,无钱抓药,自己在这里干活虽然能挣工钱,但要凑够药费还差得远。
苏轼听完,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递给他:“先拿去给你娘看病。”
民工扑通跪下,连连磕头。
苏轼连忙扶起他:“男儿膝下有黄金,快起来。你娘还等着你呢。”
这些事在民工中传开后,人人都说这位苏大人是活菩萨,干活更加卖力了。
当然,这么大的工程,也不是一帆风顺。
动工半个月后,就出了一档子事。
湖中有几片水域,被当地几家豪绅圈占,种了葑草准备日后围湖造田。苏轼下令将这些葑草全部清除,豪绅们自然不干,纠集了一帮地痞无赖来闹事。
那天下午,百十号人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地冲到湖边,拦住施工的民工,扬言谁敢动他们的葑草,就要谁的命。
民工们虽然人多,但大多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哪里见过这阵仗?一时间面面相觑,不敢上前。
苏轼得到消息,立刻带人赶到现场。
为首的那个豪绅姓钱名通,长得肥头大耳,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他见苏轼来了,拱手假笑道:“苏大人,草民并非要与官府作对,只是这片水域是草民祖上传下来的产业,官府说挖就挖,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
“产业?”苏轼冷着脸,“西湖是官湖,何曾成了你钱家的产业?”
“大人有所不知,”钱通皮笑肉不笑,“这湖中葑草,乃是草民亲手种植,自然归草民所有。”
“好一个亲手种植。”苏轼忽然提高声音,“你可知在官湖中私自种植葑草、围湖造田,按《宋刑统》该当何罪?”
钱通脸色一变。
苏轼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道:“《宋刑统》有明文:侵占官湖者,杖八十,徒二年。所侵占之地,尽数没官。钱通,你要不要本官现在就升堂审案?”
钱通额头沁出汗珠。他没想到这位苏大人如此强硬,而且随口就能引用律条,显然是有备而来。
“大、大人,”钱通扑通跪下,“草民知罪,草民知罪。这些葑草,官府尽管清除,草民绝不敢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