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疏浚,这片湖就真的完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苏轼回头,看见一个白发老僧站在不远处,手持竹杖,正面露忧色地打量着湖面。
“大师如何称呼?”苏轼起身问道。
“贫僧参寥子。”老僧合十一礼。
苏轼心中一动。参寥子,道潜,这位诗僧的名号他早有耳闻,只是缘悭一面。据说此人诗才超逸,禅心澄澈,常年在西湖边的寺院挂单。
“原来是参寥大师,久仰。”苏轼拱手道,“在下——”
“不必介绍,贫僧知道你是谁。”参寥子微微一笑,“苏学士此来,杭州百姓有福了。”
“大师过誉。”苏轼叹道,“只是眼见西湖变成这般模样,在下心中实在不是滋味。”
参寥子点点头,竹杖指着湖面道:“十五年前苏学士在杭州时,这片湖还是天下胜景。如今却已淤塞过半,若再不加治理,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西湖便要彻底从人间消失了。”
“在下正有此意。”苏轼沉声道,“既然朝廷派我来做这个知州,我便不能坐视不管。”
“好。”参寥子凝视着他,目光中有深意,“贫僧在这西湖边住了大半辈子,往来官员见过无数,但像苏学士这样一来就想着治湖的,还是头一个。”
苏轼苦笑道:“大师谬赞了。只是这治理西湖,说来容易做来难。清淤、筑堤、通水,哪一桩不要钱?朝廷拨给的经费有限,杭州府的库房里怕也拿不出多少银子。”
“事在人为。”参寥子道,“苏学士且细看看,这湖中葑草虽多,却也是可以利用的。将葑草连根挖出,草可肥田,根可作柴,挖出来的泥土又可用来筑堤。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苏轼眼睛一亮:“大师所言极是!”
参寥子又指向湖南岸:“那边地势低洼,每到雨季便积水成涝,若能开一条水道将水引入运河,不但能解决涝灾,还能让湖水流动起来,免于淤塞。”
苏轼越听越是振奋,朝参寥子深深一揖:“大师真乃高人,这些见解令在下茅塞顿开。”
参寥子摆摆手:“贫僧只是在这湖边住久了,看得多了罢了。倒是苏学士,新官上任,千头万绪,能首先想到治湖,这份心,西湖若有知,也会感激的。”
两人相视而笑。
这一刻,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湖面上,将那些葑草和浊水都染上了一层金色。苏轼望着这景象,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豪情。
他要让这片湖重生。
要让“水光潋滟晴方好”的美景重现人间。
要让杭州百姓能在湖畔漫步,能在湖中泛舟,能指着这片碧水说:这是我们的西湖。
次日,苏轼正式升堂视事。
临安府的衙门不算小,但多年疏于打理,到处透着一股破败气。堂上的匾额蒙着灰尘,案上的签筒歪倒一边,连“明镜高悬”四个字都显得暗淡无光。
苏轼换上官袍,在签押房中坐下,开始翻阅前任留下的文牍卷宗。
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他眉头越皱越紧。
杭州府的积案竟有数百件之多。有的案件拖了数年,当事人死的死、走的走,早已成了无头案;有的案件证据确凿,却因为前任知州迟迟不肯判决,害得原告被告都被拖得家破人亡;还有的案件卷宗前后矛盾,显然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脚。
更要命的是钱粮账目。杭州府库中能用的银子不到三万两,而光是每年必须上缴朝廷的赋税就有二十万两之多。加上连年灾荒,百姓拖欠的赋税累积起来更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哪里是来做知州,分明是来接了个烫手山芋。”苏轼苦笑一声,随即正色道,“来人,传话下去,从明日起本官要亲审积案。先把那些牵涉人命的案子调出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苏轼几乎住在了衙门里。
他白天审案,晚上批阅公文,常常忙到深夜。有时朝云提着食盒来送夜宵,见他伏案疾书,不忍打扰,只是悄悄把食盒放在一旁,又悄悄退出去。
审案时,苏轼一改前任的拖沓作风。他亲自询问原被告,仔细核对证据,对于那些证据确凿的案件当堂判决,绝不拖延。
有一个案子让他印象极深。
案子的原告是个老妇人,儿子被人打死了,凶手仗着是当地豪绅的亲戚,逍遥法外整整三年。老妇人告了三年状,前任知州却始终不肯受理。
苏轼调来卷宗细看,发现案情其实很简单:老妇人的儿子在酒楼与凶手发生口角,凶手恼羞成怒,操起板凳砸在死者头上,当场毙命。有证人、有物证,铁证如山。
他当即将凶手缉拿到案,审问清楚后判了斩监候。
判决下来那天,老妇人跪在衙门前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苏轼连忙让人扶起她,老妇人泪流满面道:“青天大老爷啊,老婆子等了三年,终于等到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