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情风、万里卷潮来,无情送潮归。问钱塘江上,西兴浦口,几度斜晖。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谁似东坡老,白首忘机。
记取西湖西畔,正暮山好处,空翠烟霏。算诗人相得,如我与君稀。约他年、东还海道,愿谢公、雅志莫相违。西州路,不应回首,为我沾衣。
——苏轼《八声甘州·寄参寥子》
元祐四年(1089年)三月,春寒料峭。
苏轼带着家人南下。
王朝云坐在马车中,掀开帘子望着渐行渐远的汴京城墙,回头对苏轼嫣然一笑:“先生,咱们终于可以喘口气了。”
苏轼策马跟在车旁,闻言哈哈大笑:“知我者,朝云也。”
一路南行,春光渐浓。过淮河,渡长江,入江南。越往南走,山水越发青翠,空气越发温润。苏轼的心情也随着这一路山水渐渐舒展开来,那些朝堂上的纷争、奏章中的攻讦,仿佛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先生,你看那边的桃花!”朝云忽然指着远处一片绯红。
苏轼勒马望去,只见山脚下桃林成片,花开如霞,衬着背后青黛色的山峦,如诗如画。他忍不住吟道: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
朝云笑道:“先生的诗兴又来了。”
“岂止诗兴,”苏轼扬鞭指着前方,“连吃兴也来了。等到了杭州,我请你去尝西湖醋鱼、东坡肉,管叫你齿颊留香。”
一行人说说笑笑,继续赶路。
四月中旬,苏轼一行抵达杭州城。
当他策马进入涌金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心中一惊。
街道两旁挤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面有菜色,神情萎靡。街边的米铺前排着长队,有人为了争抢最后一袋米而争吵不休。几个孩童赤着脚在泥泞中奔跑,瘦得肋骨根根可数。
这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繁华富庶的杭州?
苏轼翻身下马,问路边一位老翁:“老人家,杭州这是怎么了?”
老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叹气道:“客官是从外地来的吧?您是不知道,咱们杭州这几年可算是遭了难了。连着两年,不是旱就是涝,田里的庄稼收成还不到三成。偏偏今年开春又发了瘟疫,死了好些人。米价一天一个价,现在一斗米要卖到一百二十文,老百姓哪里买得起?”
苏轼心中一沉。
“官府就不管吗?”
“官府?”老翁苦笑一声,“前任知州只顾着捞银子,哪里管百姓死活?听说朝廷又派了个新官来,姓苏,可谁知道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呢?”
苏轼没有表明身份,只是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塞给老翁,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越往城中走,景象越发凄惨。临安府的衙门前,跪满了告状的百姓;运河边,饥民搭建的窝棚连成一片,污水横流,臭气熏天;街市上冷冷清清,只有几家粮铺门口还围着人,但大多也是看多买少。
王朝云掀起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象,眼中流露出不忍之色:“先生,杭州怎么会变成这样?”
苏轼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隐隐约约的一抹湖光。
安顿好家眷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独自一人去了西湖。
站在涌金门外,望着眼前的湖面,苏轼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还是他记忆中的那个西湖吗?
十五年前,他在这里任通判,日日与湖山为伴。那时的西湖,碧波万顷,水光接天,晴时“水光潋滟晴方好”,雨时“山色空蒙雨亦奇”。湖面上画舫往来,笙歌不断,湖畔游人如织,笑语喧哗。
可眼前的西湖,却满目疮痍。
湖面被大片大片的葑草覆盖,几乎占去了一半的水面。那些葑草密密麻麻,纠结成团,远远望去像是铺了一层灰绿色的破毡。剩下的水面也浑浊不堪,漂浮着枯枝败叶和各种杂物,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
湖畔的堤岸多处坍塌,泥土倾泻入湖中,淤塞了水道。曾经杨柳依依的湖畔,如今只剩下些枯死的树桩。远处湖中的几座小岛,也被野草杂树吞没,几乎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苏轼沿着湖岸缓缓踱步,脚下是龟裂的泥地。因为湖水淤浅,大片湖床裸露出来,上面长满了野草,几只瘦骨嶙峋的水牛在上面啃食。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湖水。
水很浅,手一伸就摸到了湖底的淤泥。那淤泥乌黑发臭,显然多年没有清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