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城里作山翁,夜拥笙歌霅水滨。
青衫半作霜前叶,白发多如腊后春。
莫笑老翁犹气岸,君看,几人□□上华颠?
戏马台南追两谢,驰射,风流犹拍古人肩。”
——苏轼《和王晋卿送梅花次韵》
元丰八年三月的风,还带着些许寒意。
汴京城外的官道上,一匹快马正朝着东南方向疾驰。马上驿卒背负着六百里加急的文书,马蹄踏碎了晨露,惊起林间宿鸟。那文书的内容,足以改变整个帝国的走向——宋神宗赵顼,于三月戊戌日驾崩,享年三十八岁。
消息传到汝州时,苏轼正带着家小在驿站歇脚。他原本奉命量移汝州,虽未恢复旧职,总算离开了黄州那个贬所。一路上走走停停,并不急着赶路——汝州又能比黄州好到哪里去呢?
“子瞻!”
王朝云掀帘进来时,脸上的神色让苏轼心中一惊。她素来沉稳,很少这样慌张。
“京中来人,说官家……驾崩了。”
苏轼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良久才缓缓放下。
神宗皇帝。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锐意变法的少年天子,那个将他贬到黄州、让他做了四年多团练副使的皇帝,就这样走了?
他想起熙宁初年,神宗召对时那双灼热的眼睛。年轻的皇帝问他:“方今政令得失如何?”他直言不讳:“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以为天下事可以凭一腔热血做成。
后来,他就去了杭州、密州、徐州、湖州。再后来,便是御史台的牢狱,便是黄州五年的贬谪。
而此刻,那个将他放逐的人,自己也被死亡放逐了。
“新君是谁?”苏轼问。
“延安郡王,年仅十岁。”驿卒恭敬地答道,“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
高太后。
苏轼心中一动。高太后是英宗皇后,一向反对新法。当年王安石得势,她便退居深宫,不与政事。如今由她摄政,这朝局……
“知道了。”他挥手让驿卒退下,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汝州城郭。
四月里,更多消息传来。
司马光罢居洛阳十五年,忽然被召还京师。吕公著也接到了还朝的诏命。那些因反对新法而被贬斥的老臣们,一个接一个地回到了权力中心。
与此同时,新法也在逐条废除。保甲法、方田均税法、市易法……王安石苦心经营十余年的新政,如沙滩上的城堡,在潮水般的反扑中迅速崩塌。
五月,苏轼抵达常州。本想在常州购置田产,就此归隐,忽然接到诏命:复朝奉郎、起知登州军州事。
朝奉郎是正七品,比起黄州时的从八品团练副使,已是天壤之别。
“父亲,我们不回黄州了?”苏迈问。
“去登州。”苏轼收起诏书,“登州在东海之滨,或许能看到海市蜃楼。”
可是,他们还没走到登州,新的诏命又追了上来:以礼部郎中召还。
礼部郎中,从六品。
苏轼有些恍惚。不到一个月,从七品升到六品,这样的升迁速度,他只在别人身上见过。
车马折向汴京。
在赴京途中,经过海州时,又一道诏命传来:除起居舍人。
起居舍人,正六品,掌记天子言动,是天子的近臣。
苏轼跪接诏书时,双手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升官,这是要将他拉回权力的中心。
“相公,”王朝云轻声说,“您不高兴么?”
“朝云,”苏轼握住她的手,“我怕。”
“怕什么?”
“怕这富贵来得太快,去得也快。”
六月初,苏轼抵达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