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那天下了雨。
十一月中旬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银针,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空气变得潮湿而清冷,教学楼的走廊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脚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各个考场门口。
祝桐早上出门的时候带了一把伞,黑色的长柄伞,是他爸上次来学校看他的时候留给他的。他撑开伞站在宿舍楼下等许薄言,雨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闷响,像有人在头顶轻轻敲鼓。
许薄言从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没有带伞。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头发上已经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在路灯下闪着碎光。
祝桐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没带伞?”祝桐问。
“忘了。”许薄言说。
祝桐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合撑一把伞往食堂走去。伞不大,祝桐的右边肩膀完全暴露在雨里,校服的颜色比左边深了一个色号,但他没有在意。
食堂里比平时安静。大部分人都低着头吃饭,表情比平时严肃,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祝桐吃着饭,看了一眼对面的许薄言。许薄言在喝粥,表情依旧平淡,好像今天不是期中考试,而是任何一个普通的周四。
“你第一场考什么?”祝桐问。
“语文。”
“我也是。”
许薄言“嗯”了一声,继续喝粥。
祝桐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整个年级的考试安排都是一样的,他当然知道许薄言第一场考语文。他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不知道答案,而是因为想说话。在考试前的沉默里,他想听到许薄言的声音。
哪怕只是一个“嗯”。
吃完早餐,他们一起走到教学楼。雨还在下,地上的积水倒映着灰色的天空和教学楼的轮廓,被落下的雨点打碎,又恢复,又打碎。
祝桐在第一考场的门口停下来。许薄言在第二考场,隔了两个教室。
“加油。”祝桐说。
许薄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你也是。”许薄言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背影在走廊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祝桐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两秒,然后走进了考场。
语文考试两个半小时。
祝桐先做的现代文阅读,然后是古诗文,语言文字运用,最后写作文。他的做题顺序和平时一样,按部就班,不急不躁。
作文题目是“距离”。
要求写一篇议论文,谈谈对“距离”的理解。可以写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也可以写理想与现实的距离,还可以写传统与现代的距离。
祝桐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他和许薄言之间差的那二十九分也是一种距离。
但他没有写这个。
他写了一篇关于“数字时代的距离”的议论文,论点是在信息过载的时代,真正的距离不是物理的远近,而是心灵的疏离。举了社交媒体让人更近也让人更远的例子,引用了麦克卢汉“媒介即讯息”的观点,最后落脚到“真正的接近是理解,而不是连接”。
他写得很顺,因为这是他之前想过的话题。他在省城二中的时候写过类似的主题,这次只是重新组织和润色。
写完作文的时候,他看了看表,还有十五分钟。他检查了一遍前面的题目,改了两处不确定的选择题,然后交了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对答案。祝桐不喜欢对答案,他绕过人群,往走廊的另一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