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斌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陈美兰看着他写字——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手腕压在纸面上不动,只有手指在动。
他写字时眉头微微收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发现自己在看他嘴唇。
陈姐。
她回神。嗯?
周四晚上——后天——方志国大概率会来招待所。到时候你需要做的和平时完全一样。该值班值班,该打扫打扫。什么异常都不要有。
我知道。
如果看到他,不要多看一眼。
我知道。
朱斌合上笔记本。房间里只剩下搪瓷杯里茶叶水慢慢冷却的声音——偶尔鼓起一个小气泡,破了,又鼓一个。
陈美兰的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左手压在右手上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复上来了。
手心贴着她手背。干燥,温热。虎口卡在她手腕外侧,拇指在她腕骨上按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被洗衣液泡出来的粗糙皮肤。
你上次问我嫌不嫌弃你。他说话时看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手在他手底下僵住了。指尖往里缩了半寸。
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说的话?
陈美兰的嘴角动了动。
她四十岁那年离了婚——男人嫌她不能生,手续办完那天她在招待所楼梯间哭了二十分钟,然后擦干眼泪继续整理布草。
此后十年的单身生活里她学会了一件事:不问。
不问别人怎么看她,不问自己配不配。
问出来就会被答案割一刀。
但现在他替她把那个问题重新掏出来。不是质问她为什么不信任他——是问她为什么不相信。差一个字,整句话的方向全变了。
我——她开口,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抬起另一只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腹从太阳穴滑到耳垂,再沿着耳廓往上,最后停在耳后那片凹陷处。
那个位置的皮肤薄,底下是颈动脉的分支,她的脉搏从那里传到他指尖——每分钟九十一下,而且还在加快。
她的手在他手背下翻了过来。手心朝上。手指慢慢展开。
他从她耳后收回手。
不是收回——是转移。
两只手捧住她的脸,掌根托着下颌骨,手指张开环住后颈。
不粗暴,但也不容置疑。
他的虎口刚好卡在她下颌角的位置,拇指按在她颧骨下方——那个力度刚好够让她不能低头,也不能转开脸。
她看着他。距离近到能看清他鼻梁上晒出的雀斑。
他低头,嘴唇落在她脖子右侧。
颈动脉跳动的位置。
她的脉搏在他的嘴唇下剧烈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