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和说你把这份材料誊一下一样平稳。
但她听出了那句话底下的另一层——过来一趟不是指布草间,不是指洗衣房。
是他的房间。
好。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推门出去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朱斌站在原地,日光灯在他身后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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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四十。
陈美兰洗过澡,换了件干净衣服——一件碎花衬衫,领口是圆的,扣子扣到第二颗。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橡皮筋扎了两圈,太紧了,拆了重扎。
三遍之后她停下来,两只手撑着洗脸池边沿,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左下角有一道裂纹,从框边斜着裂进去,把她的左眼分成两半。
她呼了一口气。镜面起了一层雾。
朱斌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
她走过去时经过自己的房门——收音机静着,今晚没开。
整条走廊只有她胶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头顶灯泡是声控的,走到一半才亮,昏黄的光圈跟着她往前移。
敲门。指节碰了三下木门。
门开了。
朱斌换了件灰色长袖汗衫,领口的罗纹松了,露出一截锁骨。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她侧身进屋。
门合上时带起一阵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到脸颊上。
房间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十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书桌上堆着文件和几本书,搪瓷杯里泡着茶叶水,颜色已经泡到第三泡的淡黄。
窗台上多了一个玻璃瓶,插着两根不知从哪儿折的枯枝——梧桐枝,枝头还挂着一片没掉光的黄叶。
坐。朱斌指了指床沿。房间里只有那一处能坐。
她坐下。床沿的木板在屁股底下轻轻一响。弹簧老化了,坐下去会有回音。
他在她身边坐下。中间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登记表拿到了?
拿到了。她从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我趁老赵去吃饭的时候复印的。原件放回去了。
朱斌展开复印件。
登记表上写着——房客姓名:苏玉兰,单位:市供销社业务科,入住日期:10月23日,退房日期:10月24日。
字迹是前台老赵的——圆珠笔,写得一笔一画。
她上个月也来住过一次。陈美兰说。八月份。住的是同一间房,二零六。那次登记的单位也是市供销社。
朱斌把登记表放下。你还记得什么?
八月那次她住了两晚。退房那天早上我看到一个人从二楼楼梯口快步下去——男的,穿灰色夹克,走得很快。我当时在一楼拖地,只看到背影。
方志国?
我不能确定。她的手在膝盖上擦了一下。但那个身高和走路的姿势——他走路时右手甩的幅度比左手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