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夜色很深,县衙旧窗被修过后不再漏风,只偶尔有虫鸣从院里传来。
他躺在里侧,背对着程柏明,心跳却比方才快了一点。
过了许久,他才小声道:“多管闲事。”
程柏明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苏云清立刻道:“你笑什么?”
“没有。”
“我听见了。”
“听错了。”
苏云清气得翻身,却忘了两人离得近,一转过去,额头险些撞到程柏明肩上。
他顿时僵住。
黑暗里,程柏明也没有动。
两人的呼吸近得有些过分。
苏云清先受不住,猛地又翻回去,闷声道:“睡觉。”
程柏明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好。”
那一夜,苏云清睡得很熟。
梦里没有佛堂,没有地牢,也没有京中那些纷乱的人和事。
只有一张摊开的图纸,纸上画着新修的屋舍。窗户朝南,檐下避雨,院中有树,屋里有灯。
永安县的日子就这样一点点往前走。
柳家倒后,县中豪强安分了一阵。
程柏明趁这段时候清查田册,重整仓粮,又把衙门里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书吏换了下去。周县丞起初还常常神色紧绷,后来见程柏明并非一味追责,也不轻易听信挑拨,才渐渐敢多说些实话。
那场烧毁东侧吏房和库房的火,也终于查出些眉目。
年初流民冲击县衙不假,可火不是流民放的。
是前任县令李成业离任前,命心腹烧毁旧账。
那时永安县连年加派杂税,赈粮被克扣,徭役名册也被动过手脚。李成业表面说是调任,实则早得了风声,知道朝中要换人来查,便借流民闹事之机,把县衙旧库点了一把火。
火烧掉的不是杂物。
是证据。
苏云清听到这事时,冷笑了一声。
“死不足惜。”
程柏明看他。
苏云清道:“这样的人,若活着,也该下狱问斩。”
后来旱灾,李成业就被问罪,带到了京城问斩。京中有人曾拿这事做文章,说永安县前后两任县令都遭不测,可见地方不靖。如今查出他在任时搜刮钱财、侵吞粮税,倒显得那场死来得太便宜。
程柏明道:“他未必只是自己贪。”
苏云清一怔:“什么意思?”
程柏明道:“永安搜刮的钱,有一部分送去了泽州府,还有一部分往京中走。李成业背后有人。”
苏云清眉头皱起:“哪边的人?”
程柏明没有立刻回答。
苏云清却很快反应过来:“皇子?”
程柏明点头:“应当不是大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