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他面前的地面染成了暗橘色的。
他坐在门槛上想起很多年前在并州的晋王府侧门,
他蹲在那儿换门轴,杨广站在旁边问他门轴磨成这样要多久,他说三年。
那个人问出那句话的时候十四岁。
他在算时间,算木头用多久会磨穿、算一个人用多久会变。
他算对了很多事情。
他在江都算了十年,算准了自己能走多远。
他算准了杨勇会倒、算准了父亲会选他、
算准了江南的人心能用十年熬透。
他算准了每一步,每一步都没有踏空。
他在码头边站过那么多次,江水是浑的、带泥沙的,
他站在边上看了很多年。
他看江水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流经多少地方、带走多少东西。
那些东西他后来都知道了。
张卫国站起来走进屋里点起了油灯。
灯芯蹿起来的时候把屋里的暗影推到了墙角,
他坐在灯下把工具箱里的那卷纸拿出来拆开麻绳展开看了看。
槐树叶子还在,纸页比上一次看的时候又黄了一些,边角微微卷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纸页翻了个面,在空白的那一面又画了一道线。
这一次他画了一条弯曲的线,从纸页左下角开始慢慢地往上走,
走过中间一段平路之后拐了一个弯,然后朝着右上角的方向延伸出去。
他画完那道线之后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卷好扎上麻绳放回了工具箱里。
他吹灭油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在黑暗里把那条线又在心里走了一遍,从并州到江都,从江都到大兴。
那是他走过的路,一路上换了多少座城、修过多少样东西。
侧门、井台、船坞、书架、屋顶、梁柱、舷板。
每一件他蹲下去修的时候,那个人都在某个地方做着他自己的事。
他坐在廊下翻书、站在基座边上看梁柱、骑在马上路过码头。
他们从来没有约定过要走到同一个地方,但他们的路总是交叠的。
他在黑暗里躺了下来。
窗外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气和水的味道。
他在心里想:他坐上那个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