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宫的正殿比江都的雨阁大得多,
他坐在正中的那张椅子上,面前是满朝的文武。
并州、江都、建康,那些路他走过去之后,没有人再回头走一遍了。
但他会。
他会回头看。
他现在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时候,
他眼睛里的东西还在不在,还是已经烧完了只剩一层壳?
他在江都的十年把自己打磨得又光又亮,锃光瓦亮的,
站在阳光底下谁都挑不出毛病。
但他打磨自己的时候我看见了,我跟了十年,
我知道那块木头底下是什么。
硬的,根底的纹路从并州就是那个走向。
他从来没有改过,只是越来越光、越来越滑、
越来越难被摸到纹路。
他坐在大兴宫正殿上的时候,底下的人只看得见那层光。
但我蹲在并州侧门门槛上换门轴的时候,摸过那道磨出来的凹槽,知道那根木头原来是什么质地。
他翻了一个身。
窗外的月光移了一小寸,从地板上爬到了工具箱的盖面上,
把盖面上那道旧裂纹照了出来。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了。
他想,那条路他还会走多久,我能跟多久。
他走到哪,我修到哪。
他坐在大兴宫正殿上的时候,背后那些东西,
书架、瓦片、梁柱、舷板,都是他踩过去之后留下来的。
他在往前跑,那些东西在原地站着。
我修它们的时候把它们修得够结实了,够他回头看一眼的时候它们还在。
他大概不会回头。
但东西在,路就在。
我在路边修着,路就不会断。
。。。。。。
仁寿四年七月,杨广在大兴宫即位。
那天早上的天是灰白色的,日光被一层薄云滤过之后铺在殿前的石阶上,像一面被水洗淡了的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