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
"比如,"李国栋把茶杯放下来,"那个时代对共享这件事的态度,士族之间共享的不只是联姻,是文化,是学问,是审美,是对美好事物的欣赏,他们不吝于把好东西让别人也看见,让别人也进入,"他停了一下,声音里有一种难以察觉的、自己也未必意识到的东西,"现代人太封闭了,好东西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多看一眼,"
陈逸在这句话里感受到了什么,但他说不准那是什么,他只是保持着倾听的姿态,点了一下头。
"当然,联姻在当时也有一套严格的礼制规范,"李国栋似乎自觉地把话题往更学术的方向引了一下,"不是随意的共享,是在礼制框架内的,有序的,经过考量的,"
"所以规则本身不阻止共享,"陈逸接了一句,"规则只是规范共享的方式,"
李国栋抬起头,看了陈逸一眼,那道视线里有一种意外,但不是负面的,是遇到了没预期到的东西时的那种意外:
"对,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沉默了一小下,各自喝了口茶,窗外的光已经压得很低了,房间里有一种午后的、慢下来的、适合长谈的氛围。
李国栋把茶杯在桌面上转了一下,一个很小的、习惯性的动作,然后抬起头:
"我跟你说说我的家里人,"
这句话来得很自然,没有任何前置,是那种谈了一段时间、两个人已经在彼此话题里待得足够放松、然后自然地想开口说一些更私人的东西的那种自然。
陈逸放下茶杯,姿态调整了一下,是进入听的状态的调整:
"好,"
"我太太,"李国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是那种说到最熟悉、最在乎的东西时肌肉自动发生的反应,"是个音乐老师,小学的,教音乐,"
"在哪所学校,"陈逸问,
"就是翡翠湾附近那所,翠苑小学,"李国栋说,"她在那里教了十几年了,很多孩子喜欢她,"
"教音乐的,"陈逸想了一下,"肯定是很温柔的老师,"
"温柔,"李国栋停了一下,像是在品这个词,"对,她就是这样的人,"他停了一下,喝了一口茶,然后继续,"声音很好听,她讲话的声音,就算不唱歌,就是平时说话,也有一种……那种听着会觉得舒服的声音,"
陈逸在心里把周慧敏的样子拼了一下。
他之前在邻里文化节上见过周慧敏,那时候留下的印象是:素雅的长裙,酒窝,声音确实好听,在弹琴的时候,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的样子是有一种温婉的美的,163cm的身材穿着那件浅色的裙子,腰肢是细的,但整个人的线条是柔和的,不是硬的那种细,是有弹性的那种柔软,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很温善的……
陈逸意识到自己想到哪里去了,低了一下头,把那个方向收了一下。
"她喜欢什么,"他换了个问法,把话题往更安全的地方引,
"喜欢的多,"李国栋说,"音乐当然不用说,她对所有有艺术性的东西都感兴趣,我书架上那些历史和古典文学,她也喜欢翻,虽然看不太懂,但愿意看,"说到这里,李国栋嘴角那个弧度又浅浅地出现了,"她说,历史书上的字写得比她的文章好,她服气,"
陈逸笑了一下:
"这是在夸您呢,"
"是在夸书,"李国栋语气平,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但我愿意往好了理解,"
陈逸喝了口茶,感受着这个细节,这是一个长期相处之后、两个人之间发展出来的那种特定的逻辑,是一种亲密关系里才会有的对对方说话方式的熟悉和解读,李国栋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非常真实的、对自己妻子的喜欢,不是那种激烈的,是长时间以来积累的那种,像是一块石头被水磨了很多年,已经没有棱角,但分量是实实在在的。
"你们孩子,"陈逸问,
"一儿一女,"李国栋说,"大的是女儿,在师范大学,学音乐,随她妈,小的是儿子,高三,准备高考,"
"女儿学音乐,"
"嗯,"李国栋的表情在说到女儿的时候,有一点点不太一样,那个弧度更明显了一点,是父亲说到女儿时特有的那种、带着某种想要骄傲但又要压着的那种表情,"她从小学琴,现在在大学里学得也好,她老师说她敏感,这个词我当时听了,想了很久,后来觉得对,就是敏感,能感受到一般人感受不到的东西,"
"敏感的人容易受伤,"陈逸说,
"是,"李国栋平静地承认,"所以我操心,"他顿了一下,"但也没有办法,一个人的底色是什么,就是什么,"
"她在学校里好吗,"
"应该好,"李国栋说,"她不太跟我讲学校里的事,有些孩子长大了,跟父亲之间的话就少了,"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东西,不是伤心,是那种已经接受了但仍然有一点遗憾的那种平和,"她和她妈说的多,"
陈逸在这个地方没有接话,因为这个话题有一种不适合外人插进去的私密性,他喝了口茶,等着。
"她喜欢文艺,"李国栋停了一下,自己把话题接下去了,"你们年轻人里,喜欢真正文艺的不多,现在说的文艺大部分是跟风的,她那个不一样,是从小长进去的那种,喜欢古诗词,会写一点,弹琴,有时候也看文艺片,"他停了一下,"我一直想,她应该多接触一些有同样爱好的年轻人,"
陈逸抬起眼睛,李国栋的视线正好也对过来,两道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然后李国栋移开,低头续了一杯茶:
"你是搞摄影的,艺术这行,和她应该有共同语言,"
这句话说得很平,是那种随口一说的语气,但陈逸隐约感觉到,这不完全是随口,有某种更具体的意思,但他一时分析不清楚那个意思到底是什么,也不想过度解读,所以就顺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