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是从光和影的角度观察世界,音乐是从声音的角度,路子不同,但出发点是一样的,都是感受,"
"说得好,"李国栋把茶杯放下来,停了一下,"婉君,就是我女儿,她要是听到你这句话,大概会很喜欢,"
陈逸脑子里浮现出了李婉君的样子,也是邻里文化节上留下的,那个穿碎花裙的文艺少女,长发披着,皮肤很白,安静的那种,不是那种主动凑到你面前的人,是那种你靠近了才会发现原来很好的那种,眼睛里有一点多愁善感的水意,但不是矫情,是真的内心柔软的那种水意……
陈逸有意识地在那个念头刚起来的时候,把自己的视线换了一个地方,看向窗外。
窗外的天光已经染上了一点橘色,是下午快四点的光,时间过得比陈逸感觉到的更快。
"李老师,"陈逸把视线收回来,"您刚才讲的那一段,古代联姻是历史必然这个逻辑,我有一个问题,"
李国栋把马甲的扣子调整了一下,示意他说。
"您说,那套逻辑的核心是流通,是不封闭,"陈逸说,"但这种流通,是双向的吗,"
李国栋停顿了一下,看了陈逸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被这个问题带进去的专注:
"解释一下你的意思,"
"就是……联姻,是两个家族的资源流通,那对于女方来说,她在这个流通里是资源本身,还是流通的主体,"
李国栋在这个问题上沉默了比较长的时间,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陈逸,但又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你这个问题,"他停了一下,"如果放在现代语境里,答案是后者,女方是主体,有完整的自我意志,不是被交换的对象,"
"但在古代,"
"在古代,两者都有,"李国栋说,"在最初的礼制里,女方的意志是被忽视的,是工具性的,但随着士族文化的发展,到了魏晋以后,这个逻辑开始变得更复杂,一些女性开始有了在这个体系里的主动性,她们的才学、她们的审美、她们的个人气质,成了联姻价值的一部分,不只是家族名望,"
他停了一下,把茶杯端起来,翻转了一下看了看底部,然后放下:
"所以历史里没有绝对的工具,也没有绝对的主体,人在时代里,总是在两者之间,"
"那您觉得,理想的状态,应该是什么,"
李国栋抬起眼睛:
"你问的是历史上,还是现实里,"
"现实里,"
李国栋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在回答一个有点大的问题之前给自己找一个起点的样子:
"理想的状态,是所有人都是主体,流通是在几个主体之间真实发生的,没有人是单纯的客体,但同时,每个人也都真正愿意参与这个流通,"他停了一下,"这很难,但我觉得,是值得追求的,"
陈逸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两人各自喝茶,那种沉默不是冷场,是两个人把刚才说的话都在心里各自消化了一下的那种沉默。
李国栋先开口,把话题从那个宏大的地方收回来:
"这次讲座的照片,你什么时候能整理好,"
"这两天,"陈逸说,"我会挑出质量好的,修一下色温,大概明后天能发给您,"
"不着急,"李国栋摆了一下手,"你按你自己的节奏,"
两人又聊了一小段,聊到摄影和历史记录之间的关系,聊到照片能保存多少年这个问题,聊到一些陈逸拍过的对他有意思的历史建筑,李国栋在这些话题里都有东西可说,对话来来回回,时间过得快。
李国栋在一个停顿里,把椅背靠了一下,侧过头,看了陈逸一眼,语气是很随意的那种随意:
"对了,改天带你见见她们,我太太和我女儿,你们都是搞文艺的,应该聊得来,我女儿也喜欢这些,"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李国栋的神情是非常自然的,自然到陈逸在听的时候,能感受到对方完全没有意识到这句话背后可能有什么,就是一个父亲和丈夫,想把一个他认为不错的年轻人介绍给家里人认识,就这么简单,干干净净的。
陈逸在接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点什么动了一下,但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不是什么具体的念头,就是一点很轻的东西,落在哪里就不知道了,他没有追。
他抬起头,对着李国栋,笑了一下:
"好,那就改天一起,"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染成了橘金色,下午快到了尽头,活动中心的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远远的,不影响这个房间里的安静,茶台上的茶水已经凉了一半,两个茶杯并排放着,各自空了大半,李国栋把笔记本在桌面上按了一下,是一个无意识的、结束一段对话时习惯做的动作,然后抬起头,看着陈逸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种老派的文人的愉快,干净,真实,毫无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