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看出来,你在拍的时候,眼睛是在听的,"
陈逸愣了一下:
"这个说法挺特别,"
"不特别,"李国栋说,"我教书三十年,见过太多耳朵在听,眼睛已经走了的学生,也见过少数眼睛在听的,后者极少,"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把那双镜片后面的眼睛对准陈逸,"你是后者,"
陈逸被这句话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了一下头,然后又抬起来:
"可能是职业习惯,摄影的时候必须看,"
"不,"李国栋说,"职业习惯是看,不是听,这两件事不一样,"
这句话落下来,陈逸没有立刻接,因为他在想,李国栋说的有没有道理,想了两秒,觉得有道理,很有道理,但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语言去回应,就沉默了一小下。
李国栋似乎很满意这个沉默:
"能想一想的,都是真的在听,"
然后,李国栋把笔记本在腋下调整了一下,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
"去我办公室坐坐,我那里有好茶,"
活动中心里有一间小办公室,是供讲座主讲人临时使用的,平时给社区图书室的工作人员用,李国栋显然在这里用过多次,因为推门进去,他走到那个茶台的位置完全没有犹豫,动作熟练,是来过多次的人的熟练。
陈逸把相机包放在门边的椅子上,打量了一眼这个房间。
房间不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书架上的书大部分是活动中心的存书,但最右边那一格明显是李国栋自己带来放在这里的,因为那格书的排列方式和其他格子不一样,是那种按照某个只有主人自己知道的逻辑排列的书,脊背朝外,有历史典籍,有线装本,有几本是用书签夹着的,书签是那种手工折的纸签,颜色不一样,陈逸注意到其中一个书签的颜色是浅粉色,纸的质地和边上那些书签不太一样,是更轻薄、更软的那种纸,像是……女孩子会用的那种。
他没多想,转过去。
李国栋已经把水烧上了,从茶台的小柜子里取出一个茶罐,打开闻了一下,满意,把茶叶放进紫砂壶里,等水开。
"坐,"李国栋没有回头,朝里面说,
陈逸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放在膝盖上,等着。
茶台那边水开的声音先起来,然后是温壶的水倒掉的声音,然后是注水的声音,整个过程非常有节奏,陈逸坐在那里听着,感觉那些声音和李国栋讲课时的节奏是一样的,是同一个人的节奏,是那种几十年只做这几件事、把每件事都做到有自己节奏的人的节奏。
"你对历史有多少了解,"李国栋端着两个茶杯走过来,把其中一个放在陈逸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来,
"不多,"陈逸如实说,"中学学的那些,大学没有专门学,但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历史里边的人,"陈逸想了一下,"就是那种……一个人在一个很大的时间和空间里,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但这件小事被记录下来了,几百年之后还能被看见,这件事让我觉得……"他停了一下,"说不太清楚,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动,"
李国栋端着茶杯,听陈逸说完,没有立刻评价,就那么停了几秒,陈逸有点担心自己说的太浅显,但李国栋接下来说的话是:
"这是一个拍照片的人会有的对历史的理解,"
"什么意思,"
"你的工作,"李国栋说,"就是记录,把某个时刻,某个人,某个表情,某个光线,固定下来,让它几十年之后还能被看见,"他停了一下,把茶杯放下来,"所以你对历史的感受是从记录者的角度出发的,不是从事件本身,这个角度,很多历史学者都没有,"
陈逸听完,那个被说中了的感觉让他有一点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就是没想到,所以沉默了好几秒,才想起来接:
"李老师,您今天讲的那段,古代联姻是资源共享,我在台下听着,想了挺久,"
李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想到什么,"
"就是……"陈逸组织了一下,"这种共享的逻辑,在当时的人看来,是正常的,甚至是高尚的,"
"是,"
"但放在今天,联姻这件事就完全是另一种性质了,"
"也是,"李国栋点头,"所以历史的研究意义就在这里,你不是拿今天的道德标准去评价那个时代,你要进入那个时代的逻辑体系里,理解在那套逻辑里,什么是有道理的,什么是必然的,"他停了一下,"这不是相对主义,这是理解,理解和认同是两件事,"
"那您自己呢,"陈逸问,"您理解那套逻辑,但认同吗,"
李国栋在这个问题上停了比平时稍微长一点的时间。
不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在想怎么准确地回答,陈逸能感觉出来两者的区别。
"认同,"李国栋最后说,"其实我认为,那套逻辑里有些东西,在今天被丢掉了,是可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