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军的保安公司坐落在翡翠湾社区往北走约两公里的一栋三层自建楼里,外墙刷了深灰色的涂料,门口竖着一面旗杆,旗杆上的旗帜在晚风里舒展得笔直,像是哨兵,也像是某种宣示。
陈逸提前十分钟到,站在楼门口往里张望,能看见一楼的大厅里摆着几张长条折叠桌,已经开始布置了,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保安在搬椅子,动作整齐,有一种不是在布置聚餐场地、而是在完成某项任务的感觉。
孙建军从大厅最里面走出来,步伐很快,每一步踩地的力道都是均匀的,是那种走了几十年都保持同一个节奏的步伐,军人的步伐,不会因为环境变了就变。
今晚穿的是一件迷彩外套,不是正式军装,是那种户外款式的迷彩夹克,但穿在孙建军身上,和正式军装的气场几乎没有区别,因为撑起这件衣服的那副身板是真实的,是几十年训练和纪律打磨出来的身板,不是外套能伪造的东西。
"小陈,来了,"孙建军走到门口,用一只大手拍了一下陈逸的肩膀,力道不轻,但是坦荡的,是那种不需要用任何技巧就能让人感到被接纳的力道,"进来进来,今天人齐,"
"孙哥,我来早了?"陈逸跟着往里走,
"早了才是对的,"孙建军往里领,边走边用下巴指了一下那几个正在搬椅子的员工,"我带的人,没有比时间晚到的习惯,你早来,我高兴,"
大厅里灯光很亮,长条桌已经摆好了,桌面上铺了红色的一次性桌布,上面已经放了凉菜和饮料,几瓶白酒和几瓶饮料间隔摆着,是那种完全不做作的实在人的聚餐摆法,没有什么精心设计的摆盘,就是干干净净的、能吃能喝的样子。
员工陆续坐下来,陈逸数了一下,加上孙建军大概有十三四个人,清一色的中年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到五十岁之间,大部分都有明显的军人或警察的体型,坐在那里自然地就形成了一种秩序感。
陈逸跟着孙建军坐到主桌,旁边空着两个位置,孙建军在倒酒,把白酒倒进自己杯里,又拿了一杯饮料推到陈逸面前:
"你喝不喝白的,"
"能喝一点,不多,"
"那就喝一点,"孙建军把白酒瓶推过来,"我们这里不劝酒,你自己倒多少是多少,这是我的规矩,"
陈逸给自己倒了浅浅的一点,孙建军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表情是那种"量力而行是对的"的认可。
热菜开始上来,都是分量很足的家常菜,红烧肉,爆炒腰花,白斩鸡,酸菜鱼,没有什么稀奇的东西,但每一道都实在,是能吃饱的饭,孙建军举起杯,朝大桌子的方向:
"今天请了一个朋友,翡翠湾的邻居,摄影师,小陈,"孙建军用下巴点了一下陈逸,"以后见面,当自己人,"
满桌的员工齐齐抬起杯,陈逸跟着举起来,喝了第一口,白酒的烈度在喉咙里是真实的,但不难受,是那种很干净的烈。
酒过第一巡,桌面上的气氛松动了一些,员工们开始小声说话,孙建军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是那种不擅长闲聊但擅长讲故事的人,说话没有废话,全是实质,陈逸在旁边听着,感觉和他说话有一种很特别的清醒感,就是你不会在这段对话里需要分心去揣摩弦外之音,因为他说什么意思就是什么。
孙建军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好像在给自己找一个开口:
"小陈,你没当过兵,"
"没有,"陈逸如实回答,
"当过和没当过,不一样,"孙建军没有评判的意思,就是陈述,"我在部队待了二十二年,最开始进去的时候十八岁,比你现在还小,新兵连第一天,老班长跟我们说了一句话,"
孙建军停了一下,端起杯,喝了一小口,然后把杯子放回去,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大厅里非常清楚:
"他说,你们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你们是一个整体。为了身边的战友,你可以死,这不是命令,这是荣耀。,"
大厅里静了一拍,那些保安们,大部分应该都听孙建军讲过类似的话,但在这个时刻,仍然是安静地在听,因为说话的人相信自己说的东西,这种相信是会感染人的。
陈逸没有接话,他在听,他能感觉到孙建军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表演,这是他的真实信仰,是几十年刻进去的东西,那种重量不是表演能模仿的。
"在部队,为国牺牲是最高荣耀,"孙建军继续,"战友之间可以为对方献出生命,这不是说说,我见过,"他停了一下,"我有一个战友,姓王,比我大三岁,演习的时候出了事故,他拦住了我,他没了,"
孙建军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是那种把这件事在心里放了很多年、早已不需要靠情绪来处理的平,但正因为这种平,才更让人感受到那件事的重量。
"我退伍之后,干这行,"孙建军用手指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示意这间公司,"就是因为那时候明白了一件事,值得你保护的,你去保护,能用自己换的,你换,这件事没有大小之分,"
陈逸在这段话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孙哥,你说值得保护的,你去保护,这个值得,你怎么判断,"
孙建军抬起眼睛,看了陈逸一眼,是那种对一个问题感到意外但不是不喜欢的看法:
"问得好,"
停了两秒,孙建军的手指又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你在部队里时间长了,就知道,这个值得,不是理性判断出来的,是感觉的,就像你看见了危险,你的腿先动,脑子后动,值不值得保护,身体先判断,脑子再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