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每天的工作就是磨镜片、造零件、改进“破军”的性能,以及在皇帝面前当一个恭顺的、寡言少语的匠人。
他不站队。不表態。不参与任何与政治有关的话题。
但暗流不会因为他的沉默就停止涌动。
进宫第四十五天,一件大事发生了。
御史台的刘宗周——就是之前上摺子要求皇帝退位的那个御史——在太和殿前的广场上,当著数百名官员的面,大声朗读了一篇討伐魏永昌的檄文。檄文歷数魏永昌“欺君罔上、擅权乱政、残害忠良、卖官鬻爵”等十二条大罪,最后一句是:
“九千岁不除,大雍必亡!”
魏永昌的反应极快。刘宗周还没读完,京营的士兵就已经到了,將刘宗周当场拿下。当天下午,刘宗周被下詔狱,三族被抄。
但消息还是传开了。整个京城都在议论这件事,街头巷尾、茶馆酒楼,到处都有人在悄悄地说著魏永昌的名字。
陈七在宫里也感受到了震动。丹宸宫的太监们走路的声音都轻了,说话的声音都低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如临深渊的表情。
皇帝的反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什么都没有说。
没有斥责魏永昌,没有为刘宗周求情,甚至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看法。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在丹宸宫里修道、摆弄“破军”、看远处的风景。
但陈七注意到一个细节——
刘宗周被捕的那天晚上,皇帝一个人在丹宸宫的露台上站了很久。他手里拿著“破军”銃,但没有举起来瞄准,只是抱著它,像抱著一个孩子。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陈七远远地看到,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复杂的——
恐惧。
皇帝在害怕。
但他在害怕什么?害怕魏永昌?害怕刘宗周的檄文?还是害怕——他自己?
陈七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风暴正在酝酿,而他,一个从七品的“神机待詔”,正站在风暴的中心。
九、抉择
刘宗周事件后的第三天,魏永昌再次召见了陈七。
这次不是在司礼监的值房,而是在魏永昌的私宅——京城东面的一座五进大宅,比亲王的王府还要气派。宅子里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应有尽有,僕从如云。
陈七被带进了一间密室。
密室里只有魏永昌一个人。他没有穿蟒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便服,头髮简单地束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许多。
“坐。”魏永昌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
陈七坐了下来。
这是魏永昌第一次让他坐。之前都是跪著的。
“陈七,”魏永昌开门见山,“杂家问你一件事。”
“魏公公请说。”
“皇上最近让你改进『破军銃的射程,对吗?”
“……是。”
“改到什么程度了?”
“目前可以稳定命中六百步的目標。”
“六百步。”魏永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从丹宸宫到太和殿,是多少步?”
陈七沉默了。
“杂家问过钦天监的人,他们量过——从丹宸宫到太和殿,直线距离一千步。六百步打不到太和殿,但如果射程继续增加——”
“魏公公,”陈七打断了他,“臣不会让『破军的射程超过一千步。”
魏永昌看著他,目光锐利。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