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志在院子里玩,举著那把木锤,追著一只蚂蚱跑。蚂蚱跳一下,他追一步,跳一下,追一步。追了半天没追上,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瘪著嘴,要哭不哭的样子。方炎走过去,把他抱起来。小傢伙趴在他肩上,闷闷地说:“蚂蚱跑了。”
“跑了就跑了。明天再抓。”
“明天还有吗?”
“有。明天有,后天有,天天都有。”
方承志满意了,趴在方炎肩上,不一会儿就睡著了。方炎把他抱进里屋,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小傢伙睡著的时候很安静,小嘴微微张开,呼吸轻轻的,暖暖的。
方炎走出里屋,拓跋月儿已经洗完碗了,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月光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长袍在夜色里泛著银光。她仰著头,看著天上的星星。草原上的人喜欢看星星,走到哪儿都改不了这个习惯。
“方炎,”她没有回头,“草原上出事了。”
方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事?”
“西边来了一群人。自称是西凉国的使者,说是要跟羌族结盟。我见了他们,觉得不对劲。他们的打扮不像是西凉人,说话的口音也不对。我让人去查,查了两个月,查出来了——他们是匈奴人的奸细。”
方炎的眉头皱了起来。“匈奴人?阿史那达不是被打跑了吗?”
“打跑了,但没有死。他带著残部逃到了更北边的地方,休养了一年多,现在又缓过来了。这次他学聪明了,不打羌族,也不打红石城。他想从西边绕过来,先吞併西凉的几个小部落,壮大自己,然后再回头打我们。”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你需要什么?”
拓跋月儿转过头,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琥珀色的星星。“枪。很多枪。还有——教我的族人用枪。”
方炎没有犹豫。“要多少?”
“一千支。后装步枪。”
方炎算了一下库存。“够。什么时候要?”
“入冬之前。冬天草原上不能打仗,大雪封路,人马都走不了。我要在入冬之前把西边的几个小部落稳住,不能让他们倒向匈奴。”
方炎点了点头。“我让赵九刀准备。半个月之內,一千支枪送到草原上。教枪的人,你自己出。红石城的人去草原,不习惯。”
拓跋月儿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方炎,你不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多枪?”
“不用问。你要,我就给。”
拓跋月儿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著什么。月光照在她的手指上,指尖的茧子在光线下白白的,像一层霜。
“方炎,”她的声音很轻,“你知道吗,我有时候觉得,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方炎没有说话。
拓跋月儿抬起头,看著他。“我爹死得早,我娘一个人把我带大。她是女王,要管整个部落,没有时间陪我。我从小就知道,我是女王,不能哭,不能怕,不能软弱。但到了你这儿,我不用当女王。我就是拓跋月儿。”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方炎,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一声就行。”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一只踩在雪地上的狐狸。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上,细细的,长长的,像一根绷紧的弦。
方炎坐在枣树下,看著她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铺满了整片天空,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草原上的星星,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第六十七章入冬
一千支后装步枪在半个月之內准备好了。赵九刀亲自带队,把枪送到了草原上。他回来的时候,脸上被风吹得皸裂,嘴唇乾裂出血,但眼睛很亮。
“方將军,拓跋女王那边的情况不太好。匈奴人已经吞併了西边的三个小部落,再往东就是羌族的地盘了。拓跋女王说,如果匈奴人再往前推,她就不能等了,要先下手为强。”
方炎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地图上,红石城在北边,草原在西北,匈奴在更北边。三个点连起来,像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告诉她,先稳住。不要主动出击。等过了冬天再说。”
赵九刀点头。“是。”
冬天来得很快。十一月的第一场雪,比去年早了半个月。雪花不大,但很密,下了一天一夜,城头的积雪没过了脚踝。铁匠铺里的炉火烧得更旺了,蒸汽锤的声音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是被棉花堵住了耳朵。
方炎站在城墙上,看著北边的方向。北边是草原,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拓跋月儿在那边,带著她的族人,守著他们的土地。一千支枪,够不够?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拓跋月儿不会退缩。她是女王,是草原上的凤凰。凤凰不会退缩。
方炎转身走下城墙,回到铁匠铺里。炉火还在烧,几个学徒在干活。刘铁柱站在最里面的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把短刀,正在磨刃口。他的个子又高了一些,衣服又短了,袖口吊在手腕上面,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他磨刀的动作很认真,一下一下的,磨石发出沙沙的响声。
“铁柱,”方炎叫他,“开春之后,你跟我去一趟草原。”
刘铁柱抬起头,手里的刀停在磨石上。“草原?”
“嗯。去送一批东西。你爹打的这把刀,也该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