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先生。”方炎在楼下喊了一声。
萧玄策从书上抬起眼睛,看到方炎,笑了一下。“方將军,上来坐。”
方炎上了楼,走进教室。教室不大,摆了十几张桌凳,黑板上写著几行字——“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字跡工工整整,一笔一画,是萧玄策的手笔。
“还在教这个?”方炎问。
萧玄策把书放在桌上。“教了一年了。孩子们背得滚瓜烂熟,但意思不一定懂。慢慢来吧。”
方炎在桌边坐下。“南边的事,你听说了吗?”
萧玄策点了点头。“復乾军。打的是萧家的旗號。”
“你怎么想?”
萧玄策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格外清晰——额头上三道,眼角两道,嘴角两道。这些皱纹,有五年的,也有以前在京城当皇帝时留下的。
“方將军,”他没有回头,“我以前当皇帝的时候,觉得自己很重要。天下离了我就转不了了。后来到了你这儿,当了教书先生,才发现天下离了谁都转。太阳照样升,麦子照样种,孩子照样长大。”
他转过身,看著方炎。“復乾军打萧家的旗號,那是他们的事。跟我没有关係。我不是皇帝了。我是萧先生。”
方炎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有人来找你,请你回去呢?”
萧玄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叶子。“回去干什么?回去继续当那个睡不著觉的皇帝?方將军,我在红石城睡得挺好的。比在京城的时候好一百倍。”
方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好睡。”
萧玄策点了点头。方炎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萧玄策在身后说了一句——“方將军,谢谢你。”
方炎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下楼走了。
第六十六章草原的秋天
秋天的时候,拓跋月儿又来了。这次她没有带三百骑兵,只带了十几个隨从。她骑著一匹枣红色的马,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髮编成一条粗辫子,辫梢绑著一颗狼牙。她比上次来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突出来,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琥珀色的宝石。
方炎在城门口接她。她翻身下马,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像一只猫。她走到方炎面前,仰头看著他——她还是比方炎高了小半个头,仰头这个动作做起来还是有些彆扭,但她做得很自然。
“方炎,你又瘦了。”她皱著眉头说。
“你也是。”
拓跋月儿咧嘴笑了。“草原上事情多,瘦了正常。你呢?南边打完仗了,还瘦?”
方炎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城里走,拓跋月儿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只羚羊。她东张西望地看著城里的变化——街道两旁的店铺又多了不少,有几家是新开的,招牌上的漆还没干透。街角的糖葫芦摊子换成了一个大棚子,里面摆了好几张桌子,坐满了人。城中心的那栋红色圆形建筑——议事堂——在阳光下红得发亮,像一颗巨大的红宝石。
“方炎,你们城里的变化真大。”拓跋月儿感嘆道。
方炎点了点头。“修了铁路,来了商人,人就多了。人多了,店铺就多了。”
“赚了不少吧?”
“够吃。”
拓跋月儿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但她没有追问,跟著方炎走进了铁匠铺。萧玉卿正在铺子里给方承志餵饭。小傢伙已经两岁了,会跑会跳会说话,嘴巴一刻不停,像一只嘰嘰喳喳的小麻雀。他看到拓跋月儿,愣了一下,然后歪著头打量她。
“你是谁?”他问。
拓跋月儿蹲下来,跟他平视。“我叫拓跋月儿。你叫什么?”
“方承志。”小傢伙挺起胸脯,很自豪地说。
“承志,好名字。谁给你取的?”
“爹。”方承志指了指方炎。
拓跋月儿看了方炎一眼,又转回头看著方承志。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奶糖。奶糖是草原上的做法,用羊奶熬的,外面裹了一层炒米粉,白白的,圆圆的,像一颗小雪球。
“给你吃。”她把奶糖递过去。
方承志看了看奶糖,又看了看萧玉卿。萧玉卿点了点头,他才接过去,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了。“甜的!”
拓跋月儿笑了。那笑容很灿烂,像草原上的太阳。“好吃吧?下次来我给你带更多。”
方承志用力地点了点头,已经把拓跋月儿当成了最好的朋友。
那天晚上,方炎在铁匠铺里请拓跋月儿吃饭。菜是萧玉卿做的,红烧肉、铁锅燉鱼、醋溜白菜、酸辣汤,四菜一汤,摆了满满一桌。拓跋月儿吃得很香,但比上次来的时候慢了很多。她一边吃一边跟萧玉卿聊天,聊草原上的事,聊红石城的事,聊方承志的事。两个人聊得很投机,笑声不断。方炎坐在旁边,默默地吃饭,偶尔插一句嘴。
吃完饭,拓跋月儿帮萧玉卿收拾碗筷。两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方炎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听到拓跋月儿笑了好几次,萧玉卿也笑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