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铁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刀,又看了看方炎。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但那种烫人的光已经变成了沉稳的、像炉火余烬的光。“好。”他说,把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
方炎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出铁匠铺。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头髮上、肩膀上、手背上。他站在巷口,看著街巷里的灯火。家家户户都点了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黄黄的,暖暖的,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有人在屋里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调很平和,像是在聊家常。
方炎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走回铁匠铺,找到沈一念。沈一念坐在工作檯前,正在画阵图。她的手指很稳,线条流畅得像溪水。桌面上摊著好几张已经画好的图,每一张都標满了数字和符號。
“一念,开春之后,我要去一趟草原。护城大阵的事,交给你了。”
沈一念的手指停了一下。“去多久?”
“不知道。一个月,两个月,看情况。”
沈一念沉默了一会儿。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方將军去草原。护城大阵,由我负责。”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
“方將军,”她抬起头,“您放心去吧。城,我守著。”
方炎看著她,笑了。“我知道。”
他转身走出铁匠铺。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了。他站在巷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冷得肺都疼了。但他觉得,这种冷,也很好。
第六十八章冬天的故事
那个冬天,红石城很安静。没有打仗,没有修路,没有布阵。城里的人猫在屋里过冬,烤火、喝茶、聊天、睡觉。铁匠铺里的活也少了,方炎给学徒们放了假,让他们回家陪家人。小石头回了家,刘铁柱也回了家。铺子里只剩下方炎一个人,坐在工作檯前,打著一些有的没的。
他给方承志打了一把小铁锹,锹头巴掌大,锹柄一尺长,打磨得很光滑。小傢伙拿到铁锹,高兴得在院子里挖了一下午的土,挖得满身都是泥。他给萧玉卿打了一根簪子,银的,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萧玉卿戴上之后照了照镜子,没有说话,但嘴角翘了一整天。他给沈一念打了一套刻阵纹的工具,大大小小十几把,每一把的刃口都磨得锋利无比。沈一念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工具上摸了一遍,然后收进抽屉里,锁好。他给拓跋月儿打了一把弯刀,刀鞘上镶了一颗红宝石——是从匈奴人那里缴获的战利品。刀柄缠了银丝,握感舒適,刀身上刻了两行字——“草原的凤凰,只棲最高的梧桐。”
他把弯刀包好,放在柜子里,等开春的时候带去草原。
冬天的夜晚很长。方炎有时候睡不著,就坐在铁匠铺里,看著炉火发呆。炉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一幅会动的画。他想起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躺在漏风的茅草屋里,身上盖著破棉被,肚子饿得咕咕叫。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人。现在他不这么想了。现在他有了城,有了人,有了家。有了要守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萧玉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一件正在缝的小棉袄——是给方承志做的,红色的棉布,领口绣著一只小老虎。她一针一针地缝著,针脚细密整齐,像一排排小小的蚂蚁。
“方炎,”她忽然开口,“你开春去草原,带上承志吧。”
方炎愣了一下。“带上他?他才两岁。”
“两岁不小了。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干什么?”
方炎想了想。他像方承志这么大的时候——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他——大概在幼儿园里玩积木。他笑了笑。“不记得了。”
萧玉卿低下头,继续缝棉袄。“带他去看看吧。草原很大,让他看看这个世界有多大。”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好。”
萧玉卿没有再说话。她缝完了最后一针,把棉袄叠好,放在方承志的小床上。小傢伙已经睡著了,抱著那把木锤,嘴角流著口水。萧玉卿蹲在床边,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方炎身边,靠在他肩上。
“方炎,”她的声音很轻,“你说承志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人?”
方炎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都是他自己选的。我不会替他选。”
萧玉卿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得更紧了一些。
炉火在壁炉里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暖暖的城。
那个冬天,红石城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能听到炉火燃烧的声音,能听到孩子们在梦里翻身的声音。安静得能听到——春天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第十卷·冬藏·完)
作者有话说
方炎后来去了草原。那是一个春天的早晨,雪刚化完,地上的泥还是软的。他背著那把弯刀,带著刘铁柱,骑著马,沿著铁路往西走。方承志坐在他前面,两只手抓著马鬃,兴奋得东张西望。萧玉卿站在城门口送他们,手里攥著那根银簪子,簪头上的梅花在晨光里闪著细细的光。沈一念站在她旁边,手里拿著那个小本子,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某年某月某日,方將军去草原。护城大阵,一切正常。”写完之后她把本子合上,塞进怀里,拍了拍。
方炎走出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城还是那座城,灰白色的城墙在晨光里泛著暖色,城头的“方”字大旗在风里飘著,城门口站著两个人——一个穿著灰布衣裳,一个穿著青布长衫。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两个小小的点。方炎转回头,看著前方。前方是草原,一望无际的、绿到天边的草原。风吹过来,带著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
方承志在他前面喊了一声:“爹,好大的地!”
方炎笑了。“这是草原。你拓跋阿姨的地盘。”
“拓跋阿姨!”方承志高兴地喊了起来,“她给我带奶糖!”
方炎夹了一下马肚子,马加快了脚步。草原在眼前展开,像一张铺到天边的绿色毯子。毯子上绣著黄的白的紫的红的——那是花。开得满山遍野的花。拓跋月儿说得对,夏天的草原很美。但现在还是春天。春天的草原,是嫩绿色的,是那种刚洗过的新叶子的绿,绿得能掐出水来。
方炎骑著马,走进了那片嫩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