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一万人,排成进攻阵型,走进了麦田。
一开始很正常。麦田就是麦田,泥土鬆软,麦苗青翠,风吹过来带著一股甜丝丝的清香。前锋的士兵们踩著麦子往前走,脚下沙沙作响,麦秆折断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像过年放鞭炮。
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锋的统领觉得不对劲了。他明明一直在往前走,但红石城还在那么远的地方,一点都没有变近。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整整齐齐,旌旗飘扬,一切正常。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停!”他举起手,示意队伍停下。队伍停了。他看了看左右,左边是麦田,右边是麦田,前边是麦田,后边也是麦田。红石城呢?红石城不见了。
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他猛地拨转马头,想往回走。但走了几步,他发现根本分不清哪边是来路,哪边是去路。麦田里的每一棵麦子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条垄沟都通向同一个方向——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迷路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他心里明白,这不是普通的迷路。这是阵法。方炎在麦田里布了阵法。
消息传到韩世杰耳朵里的时候,前锋一万人已经全部陷在麦田里了。韩世杰站在麦田边上,看著那片平静的、绿油油的、什么都没有的麦田,脸色白得像纸。
“阵法?”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方炎一个铁匠,怎么会布阵?”
没有人能回答他。
“再派人。”韩世杰咬了咬牙,“派五千人进去,把前锋接出来。”
五千人进去了。又陷了。
韩世杰的嘴唇在发抖。他忽然想起马崇在青石关外说的话——“方炎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他当时没当回事。一个铁匠而已,能翻出什么浪来?现在他知道了。一个铁匠,能翻出的浪,比十个將军都大。
“陛下,”副將的声音在发抖,“前锋一万五千人都陷在麦田里了。咱们怎么办?”
韩世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翻身下马,蹲在麦田边上,伸手拔了一棵麦子。麦子的根须很长,白生生的,沾著泥土。他把麦穗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麦香很淡,但很真。他忽然笑了。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方炎啊方炎,”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人还是妖?”
没有人回答他。风从麦田里吹过来,带著一股凉丝丝的甜味。那股甜味不是麦香,是阵法的味道。是沈一念用一百二十块废铁和半个月的时间,酿出来的、无形的、沉默的酒。
第四十六章破阵
韩世杰在麦田边上等了一天一夜。陷在麦田里的一万五千人,一个都没出来。麦田还是那片麦田,绿油油的,风一吹,麦浪翻滚,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別。但韩世杰知道,那片麦田已经变成了一头不声不响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兽。
第二天早上,他下令全军压上。剩下的六万五千人,排成方阵,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麦田。
韩世杰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握著韁绳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麦田里的阵法是用铁块布的,铁块埋在地下,被灵力激活。灵力是有限度的,用一点少一点。六万五千人踩过去,灵力的消耗是之前一万五千人的四倍多。阵法撑不了多久。
果然,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麦田里的风变了。那股凉丝丝的甜味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了。周围的景色也不再那么模糊,红石城的轮廓隱隱约约地出现在前方,虽然还是很远,但至少能看到了。
“加速!”韩世杰拔出佩剑,向前一挥。六万五千人同时加快了脚步,麦秆折断的声音连成一片,像打雷。
阵法在第三个时辰破了。一百二十块铁中的大部分被踩进了泥土深处,纹路磨平了,灵力散尽了。剩下的几十块虽然还在运转,但已经构不成完整的阵法了。麦田恢復了原样——就是一片普通的、长满麦子的、一眼望到头的平地。
韩世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冷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策马走到队伍前面,望著远处的红石城。
城很小。和江南的那些州府比起来,简直可以用“袖珍”来形容。城墙不高,但很厚,灰白色的墙面在阳光下泛著冷光。墙头上架著十几门红衣大炮,炮口黑黝黝的,指向南边。城头飘著一面大旗,旗上绣著一个“方”字。
韩世杰看著那面旗,沉默了很久。“方炎,”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朕来了。”
红石城的城头上,方炎也在看著韩世杰。六万五千人的队伍在麦田里铺开,黑压压的一大片,像一群迁徙的角马。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盔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马蹄声、脚步声、车軲轆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耳边飞。
方炎的手搭在大狙的枪管上,枪管被太阳晒得温热,摸著像人的皮肤。他没有举枪,只是搭著,感受著那股温度。沈一念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她的手里攥著那张阵图,阵图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摺痕处都快磨破了。
“阵法撑了半天。”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比我预想的短了一个时辰。”
“够了。”方炎说,“半天够了。”
沈一念没有说话。她把阵图叠好,塞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著远处的麦田。麦田里的大楚军队正在整顿队形,前排的盾兵已经架好了盾牌,后排的弓箭手正在检查弓弦,骑兵在两翼待命,隨时准备衝锋。六万五千人的阵势,像一头慢慢展开翅膀的巨鹰,翅膀遮住了半边天。
“方將军,”沈一念忽然问,“您怕吗?”
方炎转过头看著她。她的脸很小,被城垛的影子遮住了半边,露出来的半边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她的眼睛很亮,和第一次来红石城的时候一样亮,但眼底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恐惧,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底的东西。
“怕。”方炎说。
沈一念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方炎会这么直接地回答。
“我怕守不住这座城。怕城里的人受伤。怕承志还没长大就没了爹。”方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怕归怕,该做的事还是要做。”
沈一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