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怎么了?”
“山道窄,大部队走不开。而且之前斥候探到,山道上有伏兵。”
韩世杰冷笑了一声:“伏兵?方炎一共就那点人,守红石城都不够,还能在山道上放多少伏兵?几千人顶天了。几千人对十万,他拿什么打?”马崇不再说话了。韩世杰说的有道理,但他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种感觉说不清楚,像是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膈应。
大楚的十万大军在青石关外停了两天,然后兵分两路。一路两万人,由马崇统领,留在青石关外,佯攻关城,牵制守军。另一路八万人,由韩世杰亲自统领,绕道东边山道,直扑红石城。
消息传到红石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赵九刀的电报只有一行字:“楚军分兵,八万走东边山道,两万留青石关外。马崇领兵,只围不攻。”
方炎看完电报,把它递给沈一念。沈一念看完,眉头皱了起来。“东边山道——那不是我们插旗子点篝火的地方吗?”
“是。”
“韩世杰还是走山道了。”
方炎摇头:“不是走了,是来看了。他看到山道上的旗子和篝火,知道有伏兵,但他不在乎。八万人对几百人,伏兵不伏兵的,在他眼里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了就行。”
沈一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搓著衣角,搓得那块布都起了毛:“那他会不会走麦田?”
方炎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南边的方向,麦田在远处铺开,绿油油的一片。麦田的尽头,是黑风口的方向。黑风口的后面,是东边山道。山道上,八万个人正在往这边走。方炎看著那片麦田,忽然笑了。“他一定会走麦田。东边山道下来,只有两条路能到红石城。一条是大路,要过黑风口。黑风口两侧都是山,中间只有一条窄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方。他八万人挤在黑风口里,咱们在上面架几门炮,一炮下去能串一串葫芦。他不会冒这个险。”
“所以他会走麦田。”
“对。麦田是平地,视野开阔,適合大部队展开。就算有阵法,他八万人踩也把阵法踩平了。在他看来,麦田是最好走的路。”
沈一念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指尖有薄薄的茧。这双手画过很多阵图,埋过很多铁块,写过很多数字。这半个月来,她每天都要去麦田里走一圈,检查那些铁块有没有鬆动,阵法纹路有没有磨损,灵力传导率有没有下降。她对那片麦田的熟悉程度,比任何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都深。
“方將军,”她抬起头,“麦田里的阵法,困不住八万人。”
“我知道。”
“八万人踩过来,那些铁块会被踩进土里,纹路会被磨平,灵力会散掉。最多半天,阵法就破了。”
“我知道。”
“那您还——”
方炎转过身,看著她。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麦田里的风。“一念,阵法不是用来困住八万人的。是用来拖住他们的。半天就够了。”
沈一念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半天。八万人在麦田里转半天,找不到方向,走不出去,士气会掉,队形会乱,粮草会耗。半天之后,就算阵法破了,他们也已经不是刚走出山道的八万精兵了。他们是八万个又累又饿又慌的、不知道该往哪边走的、散了架的人。
“我明白了。”沈一念站起来,“我去麦田里再检查一遍。”
方炎没有拦她。沈一念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他。“方將军。”
“嗯?”
“如果阵法破了,那些铁块——”她顿了顿,“那些铁块还能捡回来吗?”
方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等仗打完了,我陪你一块一块捡回来。”
沈一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很瘦,很小,像一根被风吹弯的麦苗。但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得结结实实。
第四十五章入阵
大楚的八万大军在东边山道上走了三天。山道很窄,最宽的地方只能並行五匹马,最窄的地方连两个人並排走都挤。队伍拉得很长,前头已经到了山脚下,后头还在山腰上绕圈子。韩世杰骑在马上,看著这条弯弯曲曲的山道,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后悔了。走大路多好,宽宽敞敞的,一天就能到黑风口。非要走这条破山道,三天了还没走出去。
但后悔也没用。大军已经走到一半了,退回去比往前走还费劲。他咬了咬牙,催马往前赶。
第四天清晨,前锋终於走出了山道。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坦的麦田铺到天边,绿油油的,风一吹,麦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麦田的尽头,隱隱约约能看到一座城的轮廓。红石城。
韩世杰策马走到麦田边上,勒住韁绳,望著那片麦田。麦子长得很高,已经没过了膝盖。麦穗沉甸甸的,压弯了麦秆。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了。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江南的宫殿——那座用苏州三千民夫的命换来的、金碧辉煌的、空空荡荡的宫殿。宫殿再大,再亮,再好看,也没有这片麦田看著踏实。
“陛下,”副將凑过来,“前锋已经准备好了,隨时可以进麦田。”
韩世杰回过神来:“方炎在麦田里有没有布防?”
“斥候看过了,麦田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壕沟,没有拒马,没有伏兵。就是一片空地。”
韩世杰皱起眉头。什么都没有?这不像是方炎的风格。那个铁匠不会把城墙外面这么一大片空地白白送给敌人。一定有鬼。但他想不出来有什么鬼。麦田是平地,藏不住人,也藏不住机关。就算埋了铁蒺藜或者陷马坑,八万人踩过去也踩平了。
“进。”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