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炎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向城头的另一边。赵九刀正在那里指挥炮手调整角度。每一门炮都对准了麦田的方向,炮手们蹲在炮架旁边,手里拿著点火用的火把,火把的顶端冒著青烟,烟味呛鼻子。
“赵九刀。”
“在。”
“等他们走到一里半的时候再开炮。早了打不准,晚了来不及。”
赵九刀点头:“明白。”
方炎走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把手搭在大狙上。麦田里的大楚军队已经整顿完毕了。前排的盾兵举著盾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脚步很慢,但很稳。盾牌是铁包的,表面涂了黑漆,在阳光下不反光,看起来像一面面移动的墙。盾牌的后面是长矛兵,长矛很长,比人的身子还长,矛尖朝前,密密麻麻的,像一只炸了毛的刺蝟。再后面是弓箭手,弓弦已经拉满了,箭尖指向天空,隨时准备拋射。两翼的骑兵开始加速了,马蹄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下暴雨之前的闷雷。
方炎的手指搭上了扳机。他没有瞄准韩世杰——太远了,隔著六万五千人,就算打中了也没用。他瞄准的是前排的一个旗手。旗手骑在马上,手里举著一面大旗,旗上绣著一个斗大的“楚”字。旗手是全军的方向標,旗往哪边倒,兵就往哪边冲。
一千五百米。一千米。八百米。六百米。五百米。
方炎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城头上炸开,像打了一道响雷。子弹穿过五百米的距离,打穿了旗手的胸口。旗手从马上栽下来,大旗倒在地上,旗面上的“楚”字沾满了泥土和血。
大楚的前排愣了一下。然后城头的红衣大炮响了。
“轰——轰——轰——”
十二门炮同时开火,火光在城头闪成一片,硝烟浓得像雾。十二颗铁球呼啸著飞出去,砸进了大楚的阵型里。铁球落地之后没有停,弹起来,滚出去,犁出一道道血路。盾牌碎了,长矛断了,盔甲像纸一样被撕开。前排的盾兵阵型瞬间被打出了十二个缺口,每个缺口周围都是一片狼藉——断肢、碎肉、碎裂的铁片、折断的旗杆。
大楚的阵型乱了。前排的士兵往后退,后排的士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两翼的骑兵被混乱的步兵挡住了去路,不得不减速。整个阵型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扭来扭去,缩成一团。
“装弹!”赵九刀的声音在城头上迴荡。炮手们用湿布擦乾净炮膛,装火药,塞铁球,压实,点火。动作一气呵成,每个人都在最短时间內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
“放!”
又是十二颗铁球。这一次打得更准,目標不是前排,是中间。铁球落在阵型的中央,那里的士兵最密集,一颗铁球能砸穿十几个人。惨叫声、哭喊声、马嘶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水。
韩世杰的脸白了。他骑在马上,看著自己的阵型在炮火中扭曲、崩溃、散架,像一座被洪水衝垮的堤坝。他想喊,想叫,想指挥,但嘴巴张著,一个字都喊不出来。他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大的炮声,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惨烈的场面,从来没有想过——一座边关小城,能打出这样的火力。
“撤!”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全军撤退!”
撤退的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大楚的阵型已经彻底散了。前排的士兵掉头就跑,后排的士兵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著跑。两翼的骑兵被溃兵衝散了,马匹在人群里乱窜,踩死了不少人。六万五千人像一群被狼撵的羊,拼命地往麦田的另一头跑。麦秆被踩得稀烂,泥土被翻起来,空气中瀰漫著灰尘和血腥的气味。
城头的炮声还在响。十二门红衣大炮一轮接一轮地轰,铁球一颗接一颗地飞出去,追著溃兵打。每一颗铁球落地,都会在人群里炸开一朵血花。麦田里到处都是尸体和伤兵,有些人还在爬,拖著断了的腿,在泥地里留下一道道长长的血痕。
方炎放下大狙,转过身,背对著麦田。他的脸色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数过了——他亲手杀了一个人。那个旗手,骑在马上的,举著旗的,胸口被打穿的。一个活生生的人,被他一枪打没了。
沈一念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方炎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她握得很紧,像是怕方炎会倒下去。
方炎低头看著那只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了回去。
第四十七章余烬
大楚的溃兵一直跑到了麦田的尽头,跑进了东边山道的入口,才停下来。韩世杰清点了一下人数——六万五千人进去,出来的不到五万。一万多人留在了麦田里,有的死了,有的伤了,有的还在泥地里爬,有的已经永远爬不起来了。
韩世杰坐在山道入口的一块石头上,脸上的表情很空。他的鎧甲上沾著泥和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他的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丟了,剑鞘空荡荡地掛在腰间,隨著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陛下,”副將走过来,脸上有一道血痕,从额头拉到下巴,皮肉翻卷著,看著很嚇人,“伤亡清点出来了。阵亡四千三百人,重伤两千一百人,轻伤不计其数。还有——还有三千多人失散在麦田里,没跑出来。”
韩世杰没有反应。他坐在石头上,目光呆滯地望著远处的麦田。麦田已经被踩成了一片烂泥地,麦苗全毁了,泥土翻起来,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土层。土层上到处是尸体和丟弃的兵器,偶尔还有几匹受伤的马在泥地里挣扎,嘶鸣声很惨,像人在哭。
“陛下,”副將犹豫了一下,“青石关那边——马崇將军传来消息,说方炎的人从关里杀出来了,围城的部队被打散了。马崇將军带著残部撤到了淮水边上。”
韩世杰终於有了反应。他抬起头,看著副將。那目光很空,像两口枯井。“马崇也败了?”
“败了。”
韩世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解下腰间的剑鞘,扔在地上。剑鞘落在泥地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沾满了泥。
“回江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然后他转身走进了山道。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用不上力。他的背影在山道的阴影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一片灰濛濛的雾气里。
六万五千人来,五万人回。一万多人留在了红石城外的麦田里。那片麦田,明年大概不用施肥了。
消息传到红石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赵九刀的电报只有一句话:“楚军退,青石关围解。大获全胜。”